这是陈厌和李怀慈的出租屋,是他们相处了许久的小天地,而他,不过是一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一个半路出现的竞争者。
这漫长的,陌生的夜晚,他像个格格不入的过客。
陈远山贪恋眼下的美好,贪恋李怀慈的温柔,贪恋这份触手可及的温存,他想就这样一直躺着,直到天荒地老。
可心底的患得患失却像潮水般涌来,一点点吞噬着他的理智,害怕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害怕李怀慈终究会推开他,害怕自己只是他生命里的一个过客。
陈远山想靠近,想再贴紧李怀慈一点,想将他紧紧拥在怀里,确认他是真的在自己身边。可手指抬起,却又硬生生地停在半空,克制着不敢靠近,怕惊扰了李怀慈的睡眠,怕自己的偏执会惹李怀慈厌烦,怕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温存,会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而消失。
心里的挣扎像藤蔓般缠绕,理智与情感反复拉扯,最终,还是抵不过心底的执念与贪恋。陈远山轻轻侧过身,小心翼翼地,将脑袋慢慢埋进了李怀慈的颈窝里,鼻尖蹭着他温热的颈侧皮肤,深深吸了一口气。
李怀慈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混合着他独有的气息,甜滋滋的钻进鼻腔里,瞬间抚平了他所有的不安,让他那颗砰砰乱跳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陈远山的呼吸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怀中人,只是这般埋着,感受着他的体温,感受着他的呼吸,仿佛这样,就能彻底拥有,再也不会失去。
就在陈远山沉浸在这份小心翼翼的温存里时,一只温润的手,轻轻落在了他的脸庞上。
指尖带着淡淡的温度,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动作温柔,带着母亲般体贴的安抚。
陈远山猛地抬起头,撞进了李怀慈惺忪的睡眼里,四目相对,他能清晰地看到李怀慈眼底的迷茫。
那双高度近视的眼睛,总是带着一圈圈水花似的朦胧,看东西时总是微微眯着。可此刻,那眼底的迷茫里,却藏着清晰的关心,那轻轻落在他脸上的手,那温柔的摩挲,骗不了人。
李怀慈是在担心他。
担心他睡不着,担心他不习惯这里的环境,担心他心里不舒服。
这个认知,像一道暖流,瞬间冲进了陈远山的心底,烫得他眼眶微微发酸。他看着李怀慈近在咫尺的脸庞,看着他眼底的关心,心里的喜欢愈发浓烈,像疯长的藤蔓,缠满了整个心脏,勒得鲜血四溢。
陈远山愈发贪恋这份温柔,愈发贪恋李怀慈的一切,贪恋他的温度,贪恋他的关心,贪恋他给自己的这片刻安稳。
可这份喜欢,却又夹杂着浓浓的恐惧。
他怕,怕这份关心只是一时的,怕他最后会选择陈厌,选择这个陪了他许久、早已融入他生活的人,而自己,终究只是一个外人,会被他彻底推开,连这片刻的温存都留不住。
他喜欢李怀慈的温柔,喜欢他的公平,喜欢他的一切,可这份喜欢,却让他变得愈发卑微,愈发患得患失。他怕失去,怕被抛弃,怕自己所有的执念,最后都只是一场空。
心里的情绪翻涌,理智被执念与恐惧彻底淹没,陈远山再也顾不上什么自尊,什么面子,那些东西,在李怀慈面前,都变得一文不值。
他看着李怀慈,又瞥了一眼身旁睡得安稳的陈厌,深吸一口气,将之前跟李怀慈说过的既往不咎的话,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了出来,声音带着不安沙哑,却又无比坚定:
“我可以接受现在我们三个人的关系。”
什么陈氏集团家主的骄傲,什么作为哥哥的自尊,什么放不下的面子,通通都不要了。
嘴上说着淡然的“接受三人行”,可只有陈远山自己知道,他不过是害怕李怀慈不接受自己,不过是想强行拉着陈厌,和自己绑在一起。不过是想借着陈厌的存在,留住自己在李怀慈身边的位置。
陈远山已经不像人了,像水鬼,着急拖别人下水来陪自己。
李怀慈想和陈厌在一起?可以,但必须带上他。
他已经不把自己当成李怀慈的单独选项了,他不敢奢求李怀慈只属于自己,只求能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三个人的关系,哪怕只是和别人共享,他也心甘情愿。
说出这句话后,陈远山的心脏砰砰直跳,死死地盯着李怀慈的眼睛,生怕从他眼底看到一丝拒绝。
发现李怀慈没动作。
陈远山顿了顿,又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卑微与祈求,还有浓浓的执念:
“跟我回去,你们两个都跟我回去,回家去。”
第66章
秋分至。
暑气彻底敛了锋芒,秋意顺着医院的窗台翻进来。
淡淡的桂花香在白色的墙面上投下丝丝缕缕的凉意,从单人病房那扇干净的白色窗框望出去,屋外已是一派秋天模样。
道旁的梧桐叶被秋风染成了深浅不一的黄,偶尔有几片被风卷着,打着旋儿从空中飘落,轻飘飘落在积了薄尘的窗沿,似乎还能听到风里咔呲作响的破碎声。
阳光也褪去了夏日的炙热,变得温软柔和,斜斜地洒在泛黄的枝叶间,漏下细碎的光斑,远处的天空是清透的淡蓝,飘着几缕薄云,连吹过的风都带着阵阵干爽的凉意。
季节更迭,时事翻页。
单人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陈厌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刚买的热包子和甜豆浆,温热的气息透过薄薄的袋子散出来。
病床上的李怀慈穿着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脸色是术后未愈的惨白,面颊上还浮着一层虚弱的薄汗,唇色也淡淡的。
看着身体状况实在算不上好,可那双眼睛却亮着,嘴角扬着浅浅的笑,正笑吟吟地和一旁给他扎针的护士聊着天,精神状态倒是极好。
没人会比陈厌和陈远山更清楚李怀慈的状况,他不久前刚做完堕胎手术,身体亏空得厉害,需要好好静养。
自那以后,两人便默契地达成了轮流看护的约定,白天由陈厌守着,端茶送水喂饭换药,样样打理得妥帖,到了晚上,便换陈远山过来,守着他一夜到天明,寸步不离。
病房里的暖光落在李怀慈的脸上,冲淡了周身病气,他和护士闲聊的模样,倒让人想起了那天晚上,巷口的暧昧散去后,出租屋里的那场寂静。
那晚。
陈远山攥着李怀慈的肩膀,说出那句“跟我回去吧,你们两个都跟我回去,回家去”后,小小的出租屋里便陷入了长久的死寂。连三人的呼吸声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窗外城中村的嘈杂隐隐传来,衬得屋内的安静愈发吓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陈远山的心脏瞬间揪紧,一股浓烈的惊慌失措涌了上来,攥着李怀慈肩膀的手都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他盯着李怀慈的侧脸,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自己哪里说错话了?还是语气不对?
他在心里默默把那几句话复念了无数遍,字字句句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反复琢磨着语气的轻重,措辞的妥帖。
没有问题。
语句通顺,语气也带着自己能拿出的最卑微的祈求,甚至放低了所有的身段,什么都没问题,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李怀慈迟迟没有回应,连呼吸都依旧平稳,像是没听见一般。
陈远山的心里愈发慌乱,甚至生出了一个让他心惊的念头:不会是李怀慈觉得我这个人本身就有问题吧?
这份惶恐像藤蔓般缠上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他再也忍不住,轻轻俯身,抱住了独属于他的那部分李怀慈——那只搭在他胸口的手,那截靠在他身侧的胳膊,还有那半边贴着他的身体。
紧紧地抱着,五根手指按进李怀慈的皮肤里,隐隐的带着股要把腹中孩子一把捞出来,然后把自己藏进去的劲。
陈远山的声音带着心慌慌的沙哑,他碎碎念,一遍又一遍:“别这样对我,别这样对我,这不公平……”
陈远山的眼睫毛长长的,垂落下来,像细密的针,随着说话的动作轻轻颤动,频频蹭过李怀慈的脸颊,带着微凉的触感,刺得李怀慈脸颊微微发痒。
“唔……嗯??”
李怀慈被这阵痒意扰得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声音软糯,还带着未醒的困倦,脑子昏沉的,压根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感觉到身边人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份浓烈的不安透过相贴的肌肤传过来。
于是,他又再次下意识地抬手,将陈远山拢进自己的臂弯里抱着,掌心轻轻爱抚着他的发顶,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从鼻子里嗡出细声细气的安慰:“别害怕,别害怕,别害……呼……呼哼……zzzzzz”
话才说了半句,浓重的倦意便再次席卷而来,李怀慈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化作轻轻的鼾声,又沉沉地睡了过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