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情愫还未发酵,所以不甘心。
那颗炙热滚烫的心,只有小小一块爱意,其余的全是不甘心。
不过,这样也好。
人总归是要死的,缪苒知道。
缠绵病榻十几年的人他见过,如枯木般躺在没有水和阳光的屋子里,阴暗发霉,空气中都弥漫着死亡的味道。那样活着,还不如不死了。
他不怕死。提及死亡,心中是又期待又悔恨的。
悔恨父母辛苦的养育,在十几年后戛然而止,他还没来得及向父母报恩。
期待彻底摆脱的那天,在某个午后或者清晨,他躺在床榻上悄然地离开。
就像此刻。
不要在夜里,会吓到宁妄,也不要在雨天,停尸和出殡都不方便。
最好在一个午后,家里人手里都没活儿,他死了,大家腾出手来把后事收拾好,入夜后照样睡觉,一点也不耽搁。
宁妄回来时,缪苒正倚在窗边发呆。
窗棂被推开一条缝隙,他苍白的脸沐浴在微凉的风里,神情怔忡地望着院子里那棵树。眼皮耷拉着,带着一副终日都散不去的困倦。
宁妄走过去,不动声色地将窗户关小了些,只留下一条细缝透气,“天气难得放晴,要不要出去走走。”
缪苒微微摇头,他张开唇似乎想说些什么,但那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宁妄在他身边坐下,手臂自然地环过他的腰,将他抱在怀里。
缪苒的身体单薄极了,隔着厚实的冬衣也能感觉到嶙峋的肩膀。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动他鬓边几缕细软的发丝,宁妄抬手按住,大拇指摩挲着他冰凉的耳垂。
“在看什么?”宁妄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院中那棵树。
缪苒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这里的树,冬日都是翠绿的。被雨打掉了几片叶子,但是不减他的茂盛,”他顿了顿,视线缓缓移向院外正在赶工的新房方向,缪省的身影在难得放晴的冬日里忙碌着,他搬运砖石,清扫积水,忙个不停,“房子什么时候能盖好?”
“快了。”宁妄的下颌蹭了蹭他的发顶,轻声说:“搬进去的时候天已经暖和了。”
缪苒的唇角轻微地弯了一下,轻声说:“暖和了就好……我困了,我睡会儿。”
宁妄不敢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着他,让自己的身体成为他的支撑。
这个家里,所有人都知道缪苒病了,但是所有人都不敢提起他的病。
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地开始悲伤,开始不舍,开始明白这是无法治愈的,是无法挽留的。唯一能做的,只有看着他的疲惫逐渐加深,看着他终日困倦,面无血色,却还总是无缘无故地流鼻血。
身上不小心碰撞出的淤青很长时间都不会散,他总会发晕摔倒,所以也不爱走动了。
宁妄已经不去医馆了,每日都在家守着他。
缪苒有时候也分不清,他们到底是在守着等他死,还是守着盼他活。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有时候感觉到自己已经死了,现在经历的这些只是生前的走马灯,有时候又觉得自己身体很好,所有的痛苦只是午后一场光怪陆离的梦,梦醒后,他还在竹楼里等着宁妄回来吃饭。
原来这种病,病的不只是身体,还有那颗心。
作者有话说:
第155章 古代(19)
来到罗坪村后的第一个年, 缪家是在破茅屋里过的。
这里虽然湿冷,但是今年没有下雪,或者说没有下过一次成气候的雪。有时候在雨里会夹杂着一些碎冰碴, 米粒大小, 砸在身上是冰凉的,用掌心摊开去接,没一会儿就融化了,算不得雪。
过年那几天正是好天气,天气晴朗,中午会出太阳, 暖洋洋的日光把人照得松软蓬松,骨头都是酥酥麻麻的。
缪景和缪仪里里外外地打扫那几间茅屋, 缪苒坐在檐下和小黑小白玩。
院子里, 章氏正拿着一把调料进灶房炖肉。
他们初到西南,耐不住冻,所以家中的火坑一天到晚都是烧着的,这么些柴火,若是白白烧着未免可惜,所以火坑上支了个铁架子,上面放了一只大肚铜壶, 一天到晚烧着热水。在火坑旁边的墙壁上挂着一排麻绳, 上面系着野山椒、生姜、茱萸,这是极其难得的调味品,镇上没得卖,县里卖得贵, 所以他们从不花银子去卖,都是自己从山上寻, 只得了那么一点,被拴起来放在屋里慢慢烘干,要吃上整个冬天。
缪省带着两个弟弟在河边杀鸡杀鱼,一块不甚平整的木墩子充当砧板,正好杀了洗干净剁好再拿回去。
放完血的鸡要用开水烫了拔毛,缪景拎着铜壶过来给他们倒水。
天黑的时候堂屋里摆上桌子开始上菜,养了一整年的野鸡很老了,炖了整整一个下午还是有些柴,好在鸡汤里的蘑菇很入味,又香又鲜,只要吃过的人都赞不绝口。鱼是清蒸的,灶上的大铁锅里煮着白米饭,饭上又架了一个蒸笼,里面蒸着饼子馍馍,红薯芋头,猪肉和鱼。
饼子和馍馍是这几天的早饭,天气冷,这两种食物能存放好久,放干后没了水分干干巴巴的,每天早上吃的时候在火坑边上烤热,然后用刀分成两半夹着剩菜和咸菜吃。
夜里有人饿了,也方便拿来吃。
红薯和芋头是用来做菜的,芋头烧肉是缪苒最爱吃的菜,上好的五花肉切成丁在锅中煸炒,将油脂煸出来,外层的肉微微发焦时就可以盛起来备用,然后将野山椒和姜片加入热油中爆炒,再依次加入芋头块、猪肉丁、葱段……这样炒出来的芋头每一块都裹上了炒肉的油脂,咸香美味,最是下饭。
红薯捣成泥做成点心,不用额外加糖都很香甜。
从流放路上的食不果腹,到现在有鱼有肉,日子是一天天慢慢变好的。
最后一道菜上桌后,缪景站在院子外面昂首张望。
宁妄拎着酒和点心往缪家的方向走,他今天去了一趟县里,将医馆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门窗都锁好了。
也将医馆后面的住宅好好布置了一番,年后用不了多久,缪家的新房子就会建好,到时候天也暖和了,他正好带着缪苒去医馆住,县上方便些,没了那些嚼舌根的村里人,缪苒出门时耳根子能清净些。
县上还有一个小小的戏班子,他能经常带着缪苒去听戏。
缪景远远瞧见宁妄的身影,脸上顿时绽开笑容,快步迎上去接过他手中的东西:“宁大哥可算回来了,就等你开饭呢!”
宁妄应了他一声,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檐下那个裹着厚棉衣的瘦削身影上。缪苒手中拿了块鸡肉,是最柴的鸡胸肉,正慢慢地将那块肉撕成一条一条地喂给小黑,他动作不快不慢,反倒是小黑馋得厉害,口水流个不停,一副没出息的样子。
堂屋里,暖黄的油灯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章氏特意将缪苒的位置安排在火坑边最暖和的地方。
桌上的菜热气腾腾,炖鸡的浓香、蒸鱼的鲜香、芋头烧肉的咸香交织在一起,勾得人口水泛滥。缪苒的小碗很快被章氏堆成了小山,他的鸡汤也特意撇去油花,只夹了最嫩的鸡腿肉和吸饱了汤汁的蘑菇。
“韫玉,快尝尝这个芋头,”章氏夹了一块软糯的芋头放到他碗里,“我好些年没做了,你尝尝和以前相比是好还是坏。”
缪苒吃下一块芋头,实际上没尝出什么味道,他嘴里弥漫着一股药味,好像怎么也散不了,所以吃什么都没味道。咽下后,他抬起头,弯起嘴角说道:“好吃,娘的手艺一直没变,和小时候吃到的一样。”
章氏松了口气,脸上带着笑容,可又不知想到了什么,鼻尖一酸,连忙别过脸去,借着给缪仪夹菜的功夫,用袖口飞快地按了按眼角。
宁妄将一碟剔了鱼刺的鱼肉换到缪苒手边,又把他碗里堆得高高的菜分了一些到碟子里,凑近了小声跟他说:“能吃多少吃多少,别为难自己。”
“好……娘好多年没做菜了。她是手艺出众的绣娘,店里的掌柜很是爱惜她们的手,耳提面命不让她们伤了手,若是留下伤疤,会勾坏昂贵的好料子,也就挣不到银子了。我们小时候只有逢年过节娘才会下厨做上一两道菜,那是我们最高兴的时候。”
缪省开了宁妄带来的酒,给几个男人都倒上一点,连缪景也得了一小杯。
“过年了,都喝点,暖暖身子!”缪省举起杯,声音洪亮,试图驱散席间那无形的沉重,“咱们缪家既然在罗坪村扎下根了,往后就要好好过日子,要一代一代地从村里走出去,就像当初缪家先祖从北地迁至京城一样,让子孙后代过上好日子。”
缪仪拿了缪苒的酒杯,对着他举杯说道:“哥哥病了,不该饮酒,这杯酒我替哥哥喝。不管往后如何,我都会如哥哥一般孝顺爹娘和两位叔叔,承担起缪家儿女的责任。”
缪苒点头,笑着说:“好,那如果哥哥先走了,爹娘和叔叔们就交给你和阿景了,你们都是好孩子,我信你们。爹说得对,我们缪家会越来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