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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缪景也跟着举杯,大声应和着,眼里泪光闪烁。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所有家人面前提起“病”,平日里所有人都避讳着,好像只要不说,那些病症就不存在一样。但哪有这么容易,就算不说,缪苒也一日比一日消瘦,流鼻血的次数逐渐频繁,精力逐渐不足,困倦占据了一日中多数的时间。
  缪仪觉得,与其避之不及,不如直面它。
  家里每个人都害怕,每个人都避讳,那生病的人一定更不安。
  不如直接说出来,让哥哥安心一些。让他知道,他已经做得很好了,在前面的十几年,他是家中弟弟妹妹的榜样,是爹娘的骄傲,是缪家出息的子弟,他足够好,已然胜过京中大多数的富家少爷。
  所以,他并不是对这个家毫无用处的废人,并不是享福十几年没有回报爹娘就离开的罪人,并不是拖累年迈父母折磨年幼弟弟妹妹的恶人,他生病了,他没有错,怎么能怨恨自己呢。
  缪仪从小就敬仰尊重的哥哥,不该在生病后这样落魄失意。
  她的哥哥是天上月,是从金银窝里长出的稀世明珠,是最最好的,最最出色的,从来都没差过。
  有些事情,缪景看不出来,但是她能看出来。
  因为缪景是男子,从小和哥哥就亲近,因为了解他的强大所以下意识地忽略了哥哥现在的脆弱,在他眼中,哥哥始终是那个让别人家少爷又羡慕又嫉妒的存在。
  可缪仪是女孩儿,男女有别,她很小的时候就被禁止和哥哥过于亲密了,所以总是在仰望,总是在观察。对于其他家人来说,哥哥只是家人,但是对她来说,哥哥还是遥远不可及的存在,和天上明月没有区别。
  一直在仰望的人,始终会发现月亮的变化。而生活在月亮上的人,却看不到月亮的阴影面。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炉火正旺,食物的香气和家人的笑语暂时掩盖了盘踞在一家人头顶上的愁绪。
  缪苒小口地喝着汤,听着弟弟兴奋地谈论着新房子盖好后的打算,他说新房子盖好后要在家中设下蒙学,招纳附近几个村子的孩童识字,为他们开蒙。这样一来,他们在罗坪村就不再是孤立无援的处境,那些孩童的家人就是他们的后盾。
  教书先生在大昭可是高人一等的,到时候他们有学生有声望,那些村民就算想使坏也不敢太过火。
  “而且,强行将被流放者抢回家这样的荒唐事不能再继续放任他们了,我们无法用武力干涉,无法救那些人于水火,但是可以从孩童身上下功夫,让他们读书识字,知理明智,从这一辈人开始改变这种陋习。”
  他说完有些犹豫,迟疑地说:“只不过我现在学问不算拔尖,怕是招不来学生,还得扯着大哥秀才的名头才行,只是……大哥,你的身体,可以吗?”
  缪苒说:“可以。我虽然看不见,但是我记得书籍上的内容,到时候让阿鲤教他们读书写字,我给他们讲释义和典故,正好阿鲤也跟着一块儿学了。你继续在书院读书,家中的事情别担心。”
  缪景有些犹豫,县里书院的束脩实在昂贵,而且教得并不算好。他在京城上过书院,家中也请过有名的先生教学,所以知道县学那些先生的水平,实在比不上以往他遇见的先生们。
  既然是这样的先生,为什么还要付昂贵的束脩去读书。而且,他考不了科举。
  大昭的律法规定了,被判处流放者,此后三代不可参加科举。
  不仅他不可以,往后他的儿子、孙子、重孙子都不可以。
  他将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缪苒却说:“你若是不继续读书,那我们家永远只能是蒙学,只能为稚子开蒙。但若是你继续读书,县学学完了就去蒲阳郡的书院继续学,就这么不断学下去,总有一天,缪家会有自己的书院……商贾虽然挣钱,但是却没有声望。此地偏僻闭塞,先生也才学一般,方才有我们出头的机会,但凡换成别的地方,这条路都走不通。”
  “阿景,好好回想我们来到这儿的第一日,那种受制于人,无能为力的感觉。你要带着那时的愤怒和不甘继续学下去,总有一日,那些人会为他们的蛮横付出代价。”
  缪景果然被他的话说动了,捏着拳头愤恨地说:“我会记住的,我永远都会记住那一天!”
  缪苒又对缪仪说:“这里请不到女先生,那些先生又迂腐古板,不愿教女子读书,这就是我们阿鲤的好前途。我们阿鲤先跟着我学,等我走了又跟着阿景学,以后啊,阿鲤会成为蒲阳郡第一位女先生。”
  缪仪问他:“可是当了女先生也没用,这里的人不让女子读书识字,我不会有学生的。”
  缪苒:“那可未必,如果我们蒙学不仅教读书写字,还教刺绣和算账呢?农户或许觉得读书识字无用,但绣活儿是有用的,绣出来的手帕和头巾能卖到镇上和县上,算账也有用,账房先生的工钱可不低。要辛苦娘绣几幅珍品卖到县上,打响名声,再在镇上每月的大集上说自己想收几个学徒,到时候自然不愁学生。”
  “三叔本身就是账房先生,在那店里做了这么久从未出过纰漏,翻年过去还要涨工钱,掌柜的生怕他走。这时候,他若是说要收徒,都不用大肆宣传,那家酒楼里的店小二就会把消息传遍镇上,到时候不愁学生。”
  “我们也种地,也读书,以耕读传家,教书育人,不说桃李遍布天下,至少要遍布同安县。长此以往,我们便不再是任人宰割的流民,是一无是处的商贾。”
  缪三叔连连点头,严肃的脸上罕见地带了笑,“不愧是大哥的孩子,这精明的性子若是用来做买卖,怎么想也赔不了。就按韫玉说的办,不过我在镇上的差事耽误不得,那酒楼人来人往,能听到不少消息,不能丢了。所以家中教导孩子算账的差事就交给二哥,我每月回来教上两日就成,二哥还学过好几年的拳脚功夫,也一并教给那些孩子。”
  “我以前跑商的时候听那些武夫说过,小时候家里穷养不起,就送去师父家学武,相当于是师父的半个儿子,吃住都在师父家,学成后跟着师父办事,那是一辈子的师徒情。二哥多劳累些,好好教上一批小子,等他们长大后,我要带着人去跑商。”
  缪二叔是个老实话少的,听完点了点头,没忍住数落了一句,“你满脑子就想着跑商,怪不得弟妹成日和你吵闹。”
  缪三叔不以为然,“跑商怎么了,再者说,我跑商路过京城,还能悄悄去看看她和孩子们。等我挣够了银子,在这边站稳了脚,就把他们也接过来一家团聚。”
  两人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吵,缪省清了清嗓子,两人就安静了。
  缪省说:“此举可行,但其中细节还需多番研究后慢慢敲定,你们出去不可泄露消息。蒙学可以办,但是不能我们自己办,要他们求着我们办,只要是求来的,不管是什么,都是好的。韫玉,这事儿你就别操心了,好好温书吧,看书是你们读书人的事儿,办学是我们生意人的事儿。”
  缪苒点头:“好,我听爹的。”
  这事儿算是初步敲定了,之后,缪省和缪二叔说起了开春后地里的事。
  他们没有粮种,要么去买,要么去借,可眼下村里人视他们为肥肉,一旦开口,对方必然狮子大开口,甚至有可能联合别的村民一起设套,让他们不得不高价买粮种。
  所以,此事不能跟村里人开口。至于去粮铺买也不太行,他们初来乍到,不知道哪家的粮种好,而且他们并非经验丰富的农户,也看不出粮种的好坏,很容易上当受骗。
  他们都是生意人,这些脏手段见多了,所以总是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别人。
  这时,宁妄突然开口说:“若是粮种,我这里有一些,不知够不够。”
  缪省大喜,忍不住问道:“宁公子怎么会有粮种?”
  “一位友人所赠,他游历人间,发现农人辛苦一整年伺候田地,粮食产量却不丰,还要被朝廷剥削,以致食不果腹,老人多饿死。因此,他去寻了产量高抗虫害的良种回来,让粮食增产,农人能吃饱。”
  缪省感慨:“如此大善之人,就该修庙宇铸金身,供做活菩萨。”
  宁妄笑而不语,又说道:“开春后我将粮种送过来。”
  友人清珩成半仙之前曾在人世间体验凡人的一生,自然也当过农户,还耗费了许多年培育良种,将上好的粮种送遍九洲。有一年,宁妄说天外天太空了,想种点什么,清珩就拿出了许多粮种给他,让他先试着种,如果种不出来再告诉他,他继续改良。
  可宁妄不过随口一说,他可没那个耐性在天外天种地。
  那些粮种还堆在他空间里,如小山一般。
  只不过,他现在也分不出每个袋子里装的是什么粮种了。当初清珩给了许多,有凡人种的粮食,也有修真界的灵植。
  这里没有灵气,灵植无法生长,自然也不会生根发芽。若是给了他们灵植的种子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