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双双已经走了,为什么不把它们丢掉?”展炽一口咬定,“没有丢掉,是因为你舍不得。”
“是因为你还在等我回来。”
“对吗?”
连续的追问,几乎将许一一推进死胡同,逼至绝境里。
哪怕答案已经摆在眼前,许一一还是不愿回应,甚而因为展炽的过分理智冷静,生出一种类似恼羞成怒的情绪。
“都说了那是双双的东西。”许一一被气到嘴唇发抖,又不擅长骂人,憋了半天只想出一句,“……我讨厌你。”
而这四个字在展炽眼里,杀伤力比起刚才的“没有任何关系”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讨厌我?”展炽太过惊讶,以至于无法理解地蹙眉,“讨厌我,却喜欢一个傻子吗?”
许一一的情绪本就已经积攒到临界值,听到展炽说展双双是傻子,脑袋里轰的一声,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坚固防御瞬间被炸成一片废墟。
“是的,我讨厌你,讨厌一切都要由你掌控,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之中,讨厌你总是高高在上,胜券在握。”
许一一语速极快,颇有些不管不顾的意思,“双双才不是傻子,双双那么好,会安慰我,会给我擦眼泪,会让我不要赶他走,会为了保护我的石头奋不顾身。”
“双双也不会什么都不说就把我丢下,更不会让我找不到他。”
很多年前母亲去世的时候,许一一在这个世界上最害怕的事情就从“没有钱”变成了“不告而别”。
哪怕事到如今他能够理解母亲的选择,当时怎么都找不到她的那种恐惧,却始终深埋在许一一心底。这恐惧如同魔鬼般伺机而动,一旦找到机会便伺机而动挣脱禁锢,张牙舞爪地朝许一一扑来,让他淹没在黑暗中,直到丧失生存的意志。
所以他才要和展双双做下约定,因为好不容易从过去的阴霾中艰难爬起,生活也因为展双双的到来注入了新鲜的活力。
久违地感受到自己活着,被需要着,他已经无法再承受一次悄无声息的别离。
许一一缓慢地抬起头,视线里展炽的面孔已然朦胧不清。
声音也变得哽咽:“而你呢,你只会骗我,利用我,然后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你不是双双。”
“我喜欢双双……我讨厌你。”
第34章 过渡
清晨,张叔一脚刚踏出电梯门,就在展炽的办公室门口碰到愁眉苦脸的员工两名。
分别是财务部和研发部的经理,各自有文件要拿给展炽过目。问他俩怎么不进去,财务部的说:“刚才总务部的王哥进去汇报工作,被狠狠训斥了一顿,出来的时候都快掉眼泪了。”
张叔笑问:“有这么夸张?”
两名经理点头如捣蒜:“展总这两天瞧着心情不大好,成天拉着张脸,逮谁骂谁。”
张叔安慰道:“不至于,他又不是是非不分,你们工作完成得好他不会硬挑毛病。”
然而他们无论如何都不敢进去,说保不齐哪句话撞到枪口上,他们上有老下有小的,可不能在这档口上被开除。
张叔只得当了回好人,帮二人把文件捎进办公室。
被问到他们为何不亲自过来汇报工作,张叔打马虎眼道:“如今公司百废待兴,他们忙着回去给部门员工指导工作呢,有什么问题等开会的时候一起讨论就行。”
这个理由显然无法叫人信服,展炽冷着脸把文件往桌上一摔,连成天在他身边的张叔都被吓得一哆嗦。
原想着熬过这几天就好,展炽素来是个情绪稳定、就事论事的领导,不会让感情生活影响到工作,孰料又过两天,张叔敲门进办公室的时候,看见展炽握着手机坐在转椅里,脸色黑沉堪比活阎王,隔老远就被他周身的森冷气场弄得不敢靠近。
放下手里的文件,正屏气敛息打算悄悄离去,转身到一半,张叔就听见来自地狱的声音。
“去哪里?”展炽问。
张叔想了想:“回自己办公室,还有一些工作……”
展炽没耐心听完:“有个问题想请教。”
眼看逃跑不成,张叔只好转回来,作洗耳恭听状:“您尽管问。”
“收款人可以看到汇款人的账号吗?”展炽问,“或者说,收款人有没有把收到的款项退回的权限?”
张叔一听就明白了,上次由他接受指令帮忙汇出的那笔钱,竟然被退回来了。
“按理说是没有办法原路退回的,除非——”
“除非?”
“除非对方有您的账户卡号。”
展炽抿住唇,眉心微拧,似在思考。
片刻后便有了方向,他对张叔说:“把展念的号码发给我。”
因着关系尴尬,展炽平时从不主动联系展念,上回见他还是在公司楼下,展念来办离职手续,顺便感谢展炽在重新夺权后没有对他赶尽杀绝,而是放他一马。
虽然展炽觉得这感谢虚情假意,毕竟展念在之前卖他人情的时候,大概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输入号码拨打,响了两声就接通,电话对面的人很是不可思议:“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会主动给我打电话?”
随即又开始紧张,展念谨慎地问:“别是后悔放过我了吧?这种事不带后悔的啊,我连出境的机票都买好了,你给我的那笔钱也花得差不多了……”
展炽没耐心听他废话,开门见山道:“你是不是把我的卡号给了许一一?”
展念问:“怎么了,不行吗?我琢磨着他知道你卡号也不可能把你卡上的钱挪走,告诉他也无妨嘛。”
展炽面色铁青:“是不可能从我账上挪钱,但是可以给我打钱。”
“奇怪了,他为什么要给你打钱?”展念嘀咕,“难道是你给他打了钱,结果被他退回来了?”
展炽不语。
沉默就代表猜中了,展念笑出声:“你别是想帮他解决债务之类的经济困难,结果被他当成分手费,或者那段时间照顾你的补偿款了吧?”
展炽的脸色顿时更加难看。
仗着隔着电话线,展炽没法把他怎么样,展念大着胆子道:“我就知道你这一言堂的霸道作风迟早翻车,没想到啊没想到,最后竟然栽在一个小小的门童手上……不过他还真有骨气,换成我不仅不会把钱还给你,还会找你多讹一笔。”
索性已经知道许一一是如何得知他的卡号,展炽对展念的嘲笑置之不理,正要挂断电话,忽然想起什么,提醒道:“以后离许一一远一点,别招惹他,否则我不介意旧事重提,和你从头到尾把这笔烂账捋清楚。”
展炽十分了解展念的品行,和展念走得近的人最后无一例外都被他连皮带骨啃得渣都不剩。
展念似被他吓到,立马收了笑,略显委屈道:“我都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好不好……”
刚收敛不到三秒,又放肆地捋虎须,“而且你看嘛,这就是你最讨人嫌的地方,你在工作上独断专行,没人敢说一个不字,在感情上也这样,难怪他宁愿把钱退回来也要把你彻底甩掉。”
我被甩了?
整个下午,展炽都在思考。
而且是彻底甩掉,连他打过去的钱都被退回来的那种。
那么爱钱的一个人,能放弃还清债务的机会,必然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能做到这个地步,显然是在和他清算,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瓜葛了。
得出结论后,展炽周身慑人的寒气消散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颓然。
连来公司签合同的沈清荷看到他这幅样子都惊讶:“怎么搞的这么颓废,公司股票跌了?还是财务报表比展念掌权的时候更不堪入目?”
都不是。
展炽瘫坐在沙发里,仰面朝天闭着眼,连招呼都懒得应。
趁他看不见,一旁在整理文件的张叔向沈清荷比了个嘴形——失恋了。
沈清荷看了三遍才懂,诧异过后便觉理所当然:“你居然现在才被甩吗,要是换成我早就跑了,谁受得了你这臭脾气。”
分明只见过一次面,话都没说上一句,沈清荷居然也看得出他和许一一之间的关系。
想来女人的心思自然比男人细腻敏感,因此展炽即便又局外人吐槽也不生气,他稍打起精神,坐直身体,请沈清荷小坐片刻,再吩咐张叔去泡壶上好的龙井。
沈清荷本不欲久留,不大情愿地看一眼腕表:“我约了朋友一起做指甲,就给你十分钟啊。”
展炽便长话短说,将和许一一相识相处的始末讲给沈清荷听,跳过那些不宜让外人知道的亲密片段。
沈清荷托腮听完:“倒是和我猜想的差不多,也就是说他在你还是傻子的时候就喜欢上你了?”
展炽摇头:“不,他只喜欢作为傻子的我。”
沈清荷问:“恢复正常之后的你呢?
抿唇半晌,展炽才几分艰难地开口:“……他说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