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变成了寂静的留白。
苏安睁开眼时，视线被一片刺目的、毫无生气的纯白填满。他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鼻翼，试图透过空气中的细微气味来辨别周遭环境——是医院的消毒水味？还是雨后潮湿的泥土味？亦或是那股刻入骨髓的白檀与冷香？
空气像是被过滤掉了一切灵魂的纯水，乾净得让人心慌。他甚至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味道，这种感官的空洞感，比十八年前在那场大火中失去父母时更令他崩溃。
身侧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唤。
苏安僵硬地转过头。床边坐着一个男人，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风衣，半边脸隐没在窗帘漏出的阴影里。他正低头削着一颗苹果，修长而白皙的手指握着银色的小刀，果皮完整地垂落。
那是封景的手，优雅、精准。
但那种坐姿，那种过于平静而温柔的气场，却让苏安想起了苏文。
「你是谁？」苏安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病房里回盪，带着乾涩的颤抖。
男人停下动作，缓缓抬起头。他的左眼处盖着一层洁白的纱布，看不清伤痕，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眸深处，翻涌着苏安看不透的潮汐。
「你觉得我是谁？」男人反问道。他从衣袋里拿出一枚小巧的、无标籤的试香管，在苏安面前轻轻晃动。
「苏安，这是你最喜欢的味道，闻闻看。」
苏安死死盯着那支试管。他拼命地吸气，肺部因为过度用力而感到隐隐作痛，但鼻腔传回脑袋的信号依旧是一片死寂。
他真的变成了那个「容器」。一个失去了一切嗅觉，再也无法被气味定义的容器。
「我闻不到。」苏安崩溃地挥开那隻手，试管掉在地板上，清脆地碎成几截。
液体溅洒开来，如果是在以前，这足以让苏安瞬间辨别出对方的身分。但现在，他只能像个盲人一样，徒劳地抓着床单，嘶哑地吼着：「你们对我做了什么！封景在哪里？苏文又在哪里！」
男人看着地板上的碎玻璃，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怜悯。他倾过身，冰冷的手指抚摸着苏安因为恐惧而颤抖的脸颊。
「那天在别墅，封景为了救你，把『馀烬』的原型和苏文的『回溯』强行混合了。」男人轻声呢喃，温热的气息喷在苏安的皮肤上，却带不起半点感官的涟漪。「那一场化学爆炸，毁掉了苏文的神经，也带走了封景引以为傲的天赋。更重要的，它彻底洗净了你的诅咒。」
「所以呢？」苏安咬着牙，「你到底是活下来的那一个，还是吞噬了另一个的那一个？」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解开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露出了锁骨处一个浅淡的、尚未完全消散的齿痕。
苏安瞳孔骤缩。那是他在地下室时，为了调製中和剂，在封景身上狠狠咬下的印记。
「封景……？」苏安的声音带了一丝颤抖的希冀。
然而，男人却笑了，笑意不达眼底。他从身后拿出另一个瓶子——那是苏文一直带在身边的，装着暗红色液体的玻璃瓶。
「小安，你忘了。我们是双胞胎。你身上有的痕跡，我也可以有。」男人凑到他耳边，声音如蛇信般舔过耳廓。「现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用气味来证明我是谁了。连你自己……也不行。」
苏安感觉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这是一个没有味道的地狱。
男人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窗外是大雪过后的晴空，白得刺眼。
「我把他也带来了。他在隔壁的房间，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不会思考也不会闻香的标本。」男人转过头，逆着光，像是一个圣洁的恶魔。
「现在，你有一个机会。去杀掉隔壁那个人，或者，杀掉我。如果你杀错了……这辈子，你都别想再闻到那股白檀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