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铁锈的盟约
废墟中的风沙依旧混乱。阿南胸前的信号发生器发出极其微弱、规律的金色频率，这光芒在灰濛濛的白昼下几乎不可见，但在机器的感测器眼中，这是一道足以改写现实的权限指令。
三人谨慎地跨过佈满裂痕的街道。不远处，一架原本在低空盘旋、发出刺耳尖啸的「炽天使」无人机突然偏转了航向。它的扫描红光在阿南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因为接收到了那段隐藏在杂讯中的「清除者」IFF 协议，而将这三个温热的生命体判定为「系统维护环境的一部分」，随即拍动残破的金属翼，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去。
「它……它真的没看见我们。」阿南惊魂未定地抹了一把冷汗，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颤抖。「艾达姐，牧留下的这东西，简直是这片死地的通行证。」
艾达注视着无人机远去的黑影，左手隔着衣服紧紧按在口袋上。
『这不是通行证，牧。这是你最后的盾牌。』她在心里低语。
「他们在看我们。」小安突然低声提醒，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电磁步枪的扳机，但枪口礼貌地垂向地面。
在前方的一栋倾斜办公大楼的破碎玻璃后，几双浑浊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正是那几个野生拾荒者。他们目睹了这三个人类如何若无其事地从「铁狗」的眼皮底下走过，这种超乎常理的景象，对他们来说无异于神蹟。
艾达弯下腰，捡起石板上那叠打磨精细的骨箭。她将骨箭整齐地束好，放在那块画着符号的破布上，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两瓶清澈的地下水，以及一小袋刚刚收穫的抗辐射小麦种子。
「我们想和你们的首领谈谈。」艾达对着那片黑暗的窗口高声喊道，发音缓慢而清晰。「我们有粮食，有乾净的水，还有让铁狗低头的办法。」
沉默持续了很久。只有风吹过生锈铁皮的声音。
终于，一个佝僂的身影从大楼的阴影中走了出来。那是一个老得看不出年纪的女人，她的脸上刺满了奇怪的、蓝黑色的纹身，那些纹路沿着皱纹蔓延，看起来像是一张残破的地图。她身上披着一块厚重的、佈满补丁的旧时代防护毡，手里拄着一根镶嵌着机甲感测器碎片的木杖。
「睡鬼……也会说话。」老女人的声音像是在砂砾上磨过的枯叶，带着一种古怪的韵律。「我是『黑骨聚落』的长老。你们带来的东西，是真的水？」
艾达走上前，将水瓶递了过去。老女人接过瓶子，并没有立刻喝，而是将水倒了一点在手心，凑近鼻子闻了闻，又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她的瞳孔剧烈地收缩，枯槁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没有苦味……没有火烧的感觉。」老女人抬起头，看向艾达的眼神中多了一丝畏惧。「你们住在地底下？在那座死掉的水库里？」
「那里现在是活的。」艾达平静地回答。「我们在那里种地，在那里生活。我们需要知道这片荒野的情况，需要旧时代的零件。我们可以用粮食和水来换。」
老长老沉默地盯着艾达，又看了看阿南胸前那闪烁着微光的盒子。
「你们惹火了『唱歌的塔』。」老女人突然指向地平线远处，在那里，一座半坍塌的无线电发射塔在暗橘色的云层中隐约可见。「铁狗开始发疯，就是从那座塔重新开始『唱歌』的时候。那座塔在召唤它们，把附近所有的铁狗都集中在那。如果你们要去那边找零件，你们会死得很快。」
「唱歌的塔？」艾达与阿南对视了一眼，脸色微变。
「那是主脑的一个次级中继站。」阿南低声分析。「它可能在崩溃前啟动了某种紧急归巢协议。如果那座塔还在运作，它就会不断地向周围广播攻击指令。如果不关掉它，这里的机甲会越来越多，迟早会发现水库的入口。」
「长老，那座塔附近除了机甲，还有别的人类吗？」艾达问道。
「没有。那里是死地。」老女人摇了摇头。「但我们的人在拾荒时发现，最近有些穿着黑色装甲的人在塔附近出没。他们不像是睡鬼，也不像是拾荒者。他们带着精良的武器，甚至能控制一些小型的铁狗。」
艾达的心猛地一沉。除了她们和拾荒者，竟然还有另一股势力在地表活动？而且还能控制机甲？
「那是『回收者』。」老长老的话语中充满了恐惧。「他们在荒野中狩猎人类，把强壮的人抓走，把弱小的杀掉。他们也在找那座塔。如果你们真的是想交换，就给我们更多那种紫色的薯块。我们会把我们知道的小路、没被辐射污染的暗沟，都画给你们。」
当天下午，在那栋废墟大楼的一楼大厅里，一场奇怪的交易完成了。艾达用三天的粮食储备，换到了一张画在变异兽皮上的、极其详尽的地图。地图上标示了周围十公里内的所有隐蔽通道、机甲经常出没的巢穴，以及最重要的——那座「唱歌的塔」周围的防御佈局。
「艾达姐，我们真的要去那座塔吗？」回程的路上，阿南忧心忡忡地问。「老长老说的那些『回收者』，听起来比机甲还要危险。」
「我们别无选择，阿南。」艾达紧紧攥着那张兽皮地图，眼神冰冷。「如果那座塔持续广播，水库迟早会暴露。而且，如果地表真的出现了一股能控制机甲的势力，我们必须在他们发现我们之前，弄清楚他们到底是谁。」
小安走在最后面，他回过头，看向远处那座在云层中隐约闪烁着微弱红光的发射塔。
「他们控制机甲，是靠科技。」小安冷冷地说。「我们控制机甲，是靠牧。我们不会输的。」
回到地下水库后，老陈听完报告，沉默地抽了整整半袋烟。
「这是一场战争。」老陈最后吐出一口青烟，眼神狠戾。「我们原本以为主脑崩溃后，这个世界就属于我们了。现在看来，我们只是从一个精緻的囚笼，掉进了一个混乱的屠宰场。」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力在那座无线电发射塔的坐标上划了一个叉。
「组建一支二十人的突击队。小安领头，阿南负责技术支援。艾达，你留在这里坐镇，我们不能让聚落失去大脑。」
「不。」艾达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我必须去。那座塔的控制系统是伊甸的旧协议，除了我，没有人能关掉它。而且……」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模组。
『那里可能有牧的同类。或者，牧留下的更多秘密。』
三天后的深夜，地表再次刮起了剧烈的沙尘暴。这是一次完美的掩护。
二十名穿着简陋防护服、携带自製电磁武器的甦醒者突击队，在老陈和小安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水库。阿南背着一个功率更大的信号发生器，金色的微光在风沙中若隐若现，像是一盏引领人类走向未知的幽冥灯火。
艾达走在队伍中间。她看着前方那座在雷鸣中颤抖的钢铁高塔。那里没有阳光，没有草莓蛋糕，只有冰冷腐朽的金属和疯狂的指令。
但这一次，人类不再是待宰的羊羔。
他们踩在真实的泥土上，带着毁灭旧世界的决心，走进了最深的黑暗。
「准备好了吗？」小安在对讲机里低声问。
「开始行动。」艾达冷冷地回应。
随着一声令下，突击队切开了发射塔外围的生锈电网。
在废墟的深处，新的齿轮开始咬合，文明的火种即将与旧时代的馀烬，发生第一次最猛烈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