硕大的屋内壁炉燃烧着炙焰,墙面摆设着各种奇状生物的头肩标本,常见的鹿、牛以外更有着奇特的怪状生物,其中就属人面鱼首及无眼的羊首最为慎人,在火光的照耀下影子缓缓扭动着,不免让人多看几眼。
四个人正围着长桌不发一语,直到戴着黑色宽边帽的男人忍不住发问。
戴帽男人指着鱼首说道:「想不到这里也能见到珍兽,尸首在南境可以卖到好价钱呢。」
听闻后,坐在他一旁的金发男人补充:「在北岳冰川的水域里夸克族不算少见的物种,那是隻曾带领一群同族在去年袭击我族捕鱼的猎人数次,还将拖入冰川的族人尸体啃得破碎扔回船上,最后惹毛了我们。」
「南境的倒是乖巧多了,最多也只敢掳走小孩。」男子摸了摸帽缘。
「这两天在奥山上见了你的身手,应该不必特地来北岳赚钱吧?」红发大汉接着问道。
「以西杰,葛兰不是说过了别问客人多馀的问题?」金发男人提醒道。
「少来了提尔,你也很好奇吧?毕竟这也是头一回有来自南境的赏金猎人受村子接待。」
「只是顺着旅途一直往北走而已,正巧看到商会被袭击才出手的。」男子摘下帽子置于桌面,露出他的黑发。
薛佛斯在桌子对面看着他,轻蔑一笑说道:「你腰上的那对武器是魔銃吧?我还以为魔銃使已经绝种了。」
「……」男子没有回答。
「你给我闭嘴,薛佛斯……还没搞清楚你桶了什么篓子吗?」以西杰瞪着他说道。
此刻房门一开,揹着银色长枪的银发男子领着身后的两个人步入屋内,气氛顿时发生变化。
狄伦进屋后见了眾人说道:「各位这次作战成功辛苦了,还麻烦各位在此等候了许久。」
「这次的事件以当事人为主,可能要麻烦赏金猎人先生回避。」族长琳赛也道。
黑发男子随后戴上帽子,说道:「还是先谢过北岳银狼的款待了,哈拿姆城的旅馆应该还有空房才是。」
「留下来住一晚吧,虽然我儿婚礼的情况有异,但协战即是有缘。」葛兰双手插胸,又道:「听说辛格尔的商队要三天后才会移动,我想你应该会受他们委託才是。」
看着眼前几位拉芙族人的气氛,男子又道:「……我不想麻烦别人。」
狄伦见他似乎拿不下决心,说道:「我记得这个季节的住宿费可不便宜啊,我在村子有空屋,而且柴火也不收你钱喔。」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男子领会后走出房子。
「我吩咐过小女了,往水井的方向去你会看到一个银发少女在等候。」葛兰说道指着方向后,待男子离开后对着以西杰说道:「抱歉了以西杰,才刚下岗还要你来做见证人。」
「无访,毕竟是关乎村子的大事。」以西杰耸了肩说道。
待男子离去,六人座于桌前,室内的火光印照着眾人的轮廓,随着族长及薛佛斯的娓娓道来,眾人的对话中,提尔与以西杰在途中也不断阐述异议,此刻狄伦只是撑着桌面听着,葛兰则是不发一语的望着眾人。
母亲莎娜将布浸湿后乾保持着布上的湿润,随后擦拭着埃法的脸颈上残存的血渍,恢復魔法所治癒的伤痕几乎已经復原,但因为重伤却令挨法陷入昏迷,看在母亲的眼里满是心疼。
「莎娜阿姨。」短发少女提着水桶到达门口。
「谢谢你芙妮。」莎娜说道。
「埃法的状况还好吗?」芙妮凑近身子,用了小型治癒术说道:「比刚刚的状况又稳定多了,应该不久后就会醒了。」
「太好了……」莎娜又不忍啜泣。
见了此状芙妮也不知如何是好,急道:「……没事的阿姨,记得您接下来还有乳酪製品的指导吧,我不认为其他人应付得来,不如先去协助一下?」
「没关係的……其实是因为有人在我的治癒术会比较不稳定。」芙妮抓着头说道:「不过放心,埃法醒了我一定先告诉你。」
芙妮不经意的撒了小谎,才终将埃法的母亲引开。看着眼前埃法熟睡的脸庞,她低身靠近并拨了自己的头发,凑近感受着埃法呼吸的同时也将唇瓣贴近他的双唇。
躁红的双脸不禁令芙妮呼吸声逐渐加大,然而尚未接触前埃法稍微扭动一下身体,此举令芙妮停下动作,最后她转而贴近埃法的耳朵。
「醒醒。」芙妮说话的同时指尖点着埃法的额头。
埃法登时清醒,看着眼前的景色与身旁的芙妮,正思索着发生何事,随后记忆如同潮水般袭来,他立即坐起身子看着赤裸的上身以及消失的伤痕。
「埃法你醒了。」芙妮握住他的手说道。
「贝丝呢?约拿又在哪里……」埃法收回他的手又道:「结果怎么样了?」
「都结束了埃法……刚才族长会议也已经结束。」看着他不可置信的表情,芙妮又道:「不只是决斗,你父亲同意取消你与贝丝的婚约了……而今晚贝丝的丈夫将是约拿……」
此时埃法感到一阵耳鸣,芙妮之后的话他也完全没听进去,只感觉到身体的脉动与心跳的震盪。
「……埃法。」芙妮再次牵起他的手。
「这不是你要的了?……村里的人也没有一个敢再对你说三道四了。」
「是……是吗?」埃法缓缓开口,只觉得脑袋发晕。
「蕾拉她们都觉得你非常勇敢呢,大家都是。」芙妮将埃法的头轻靠在自己怀里,说道:「而且我也是喔……」
埃法陷入自我的思索,芙妮此时双手扶着他的脸庞四目相对,随后芙妮再次倾身向前,她唇瓣也随之贴近……然而正要触碰之际埃法下意识的后退。
「……」芙妮见状默默地走到门口。
「芙妮……等等,我不是那个意思。」埃法正打算拦阻。
「如果是埃法的话……婚约我会接受的。」芙妮说完便走出门。
接着几个村民顿时涌上门口,母亲、外婆、萨琳及狄伦等……纷纷聚集关切。从外婆口中得知,会议结束,而葛兰也同意了决斗败方的条件,约拿与贝丝两人的婚礼将如期举行,埃法的努力则是获得了眾人的欣赏,以及拉法涅家的三头羊作为赔礼,两家对此将不再追究,全族也达到共识。
时间还未接近中午,此时广场已经聚集了村民正准备着晚间的婚礼仪式。
「说实话这场打得不错啊,我都忍不住捏了把冷汗。」狄伦与埃法两人在村外步行着,见了埃法没说话,又道:「不是吧,以决斗来看虽然是输了,但赢得一票人心,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我知道……但就是哪里提不起劲,总觉得特别难过。」埃法揹着猎枪回应道。
「我倒也不是无法明白……但此仗对你而言算什么呢?」狄伦此时拦在前方说道:「你好好的证明了自己,可以说是不留遗憾的达成了最好的结果。」
「……贝丝,直到我醒来也没来见我。」埃法低着头喃喃说道。
「别想那么多了,不甘心但也是没办法的事。」望着远方的村民正架设篝火,狄伦说道:「是提尔要她暂时别见你的,她已经成了对方的妻子,晚宴之前暂时不见也好。」
埃法此刻心里明白,这一切确实是自己想要的,不光是提剑上阵甚至能压制对手,也堂堂正正的在眾人面前证明了自己,甚至刚才在眾人之中的彼夕及诺亚也询问着自己的身体状况,然而自己的内心却被掏空一般,只觉得一阵难受,一直无法填满。
「……给你点空间让你慢慢的接受吧。」狄伦看着埃法正摸着空荡的手腕,转过身又道:「而且你也不喜欢贝丝吧?别太给自己压力了。」
见狄伦缓缓离去埃法逕自走向森林,此时的他只是漫无目的地行走着,失神的埃法忽然一个踉蹌便滑倒,撞击了一下后脑,顺着缓坡向下滑动了一段距离。这一下脑子反而清醒了不少。
森林内部传了一枪响吸引了埃法的注意,他缓起身子拍掉身上的脏污,朝声音前进,不久便愈见一位外观看起来只有20多岁,头戴宽边帽的黑发男子,此时男子也回头与他四目相望。
「哦……」男子见了他楞了一会,说道:「果真是双胞胎,怪不得长得那么像。」举着银黑相间的手枪瞄准远方的木靶,又道:「你都哭红鼻子了,不擦乾净吗?」
此刻埃法才注意到自己的眼角已湿,鼻水也顺着滑落滴到地面,眼前的男子说了话后埃法的情绪像溃堤一般,不管自己再怎么擦拭眼泪则是不断涌出,呼吸也逐渐不受控制,最后不止地哭了出来。
良久,埃法的情绪逐渐稳定,而男人早已不再扣动扳机,而是坐在远处喝水。
「你应该感到骄傲了,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凡人能在那种舞台上存活下来……」男子抬头说道。
似乎已经听腻了这些讚美,埃法早已不以为意,逕自说道:「你就是舅舅说的赏金猎人吧?」
「……」他瞥了一眼埃法肩上的猎枪问道:「你有听过魔銃吗?」
「没有,直到今天早上。」埃法回答。
「我听你舅舅说过,你是全村唯一使用猎枪的猎人吧。」他随后抬起枪示意埃法前进,说道:「感兴趣吗?」
「毕竟在野外这是我最好用的武器,没魔力的话遇到巨兽拉弓也没用。」埃法靠近后坐在他对面的石头上,接过他手上的手枪端详着,问道:「我叫埃法,你叫什么名字?」
「提欧。」男人推了一下帽子说道。
枪身有着如羽毛般的刻痕,坚硬外壳构造及锯齿般锐角,埃法看着枪身构造说道:「我稍早听舅舅说过魔銃使的事。」
「是吗,是吃力不讨好的武器吧?」提欧随口说道。
「他说能长时间驾驭魔銃的话,那应该更适合当魔法使。」
魔銃是上上一世代赏金猎人的常用武器,为南境的枪械机师打造,填发式弹药搭配魔人的魔力输出为其杀伤力,特殊结构能让猎人将魔力注于枪机与子弹将其共鸣,扣动扳机的同时促使魔力输出,使子弹伴随魔力的杀伤力得到庞大增幅。
然而这武器的优点只有在那个世代,缺点则在后来逐渐明显,用于长时间作战相比魔銃的魔力消耗相当剧烈,不如魔法使能使用的各种魔法应变,如今时代推移,后继的先进武器包刮自动步枪、机枪等…...可以让魔人不消耗魔力的情况下更有攻击性,而据说距离中央较近的都市已有设置机兵队来预防犯罪的魔人。
当前热兵器已经可以对魔人造成威胁,而魔銃则是魔耗、技术、控制方面都较高的古董。
「确实如此,魔銃的功能不过是单纯地将子弹附上魔力加强输出。」提欧爽快回应。
埃法见他答的自然又问道:「那又何必执着这项武器呢?」
「我不过是用得顺手罢了。」提欧转着自己手上的另一把枪指示着埃法按下按钮,弹匣便随即露出,说道:「那是这种武器特别的另外一个原因。」
埃法握着滑出的弹匣,里面一颗子弹也没有,埃法此刻抬头一看才注意到现场一颗弹壳也没有遗落。
「你手上的MR-SR-0并非普通的魔銃,零式是可以在无子弹的状态下,使用魔力化为魔弹作为主输出的武器。」
提欧此时瞄准远处的箭靶扣动扳机,随着一声巨烈枪响靶心出现细小洞口,又道:「还可以依照自身的熟练度使出不同的效过,我能靠魔力运用击出霰弹或是贯穿。」
「说起来,一般的枪械不能搭载附魔的子弹吗?」埃法此刻问道。
「材质跟技术构造的关係,非魔銃的枪械击发附魔子弹的话枪身很快就撑不住的。」
「不管怎么想,这种武器确实不好用吧?」埃法将枪递还。
提欧接过后随即放入枪袋,说道:「即便附魔子弹可以做为损耗魔力前的预先使用,但使用这样的武器如果自身魔力操作的精度不够,不在短时间内结束战斗是很吃力的,攻击须持续的放出也不像剑士那样可以灵活操作剑气的延伸收放来减少魔力耗损,所以魔銃使较常以辅助为主要。」
埃法继续问道:「就算是这样,听说奥山上的黑悔有一隻是你击杀的吧,所以父亲才特别邀请你来村子。」
「我不过是对抗黑悔有诸多经验而已。」
「听你这么说,那你有一群同伴吧?」埃法问。
「是啊……之前。」提欧抚摸了帽缘说道:「发生了一些事,拆伙了。」
此刻空气陷入一股沉默,埃法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让我看看你的猎枪吧。」此时提欧伸着手说道:「虽然我对猎枪不熟悉,零式也是魔銃的原型,总是希望旅途中能遇上一把。」
「听你说的感觉似乎对魔銃并没有很在意吧。」埃法将背在身后的猎枪交给他。
「只是已故友人的执念罢了,记得她说过她的祖父有参与过设计。」提欧摘下帽子,仔细查看着猎枪的细部,眼神带过一丝异状。
手抵着脸在一旁观看的埃法也注意到了神情,问道:「怎么了吗?」
「以枪身年代来看保养得不错,而且这把确实也是魔銃没错……或许也是零式。」提欧抬头面向埃法,发现他一点也不惊讶:「你不觉得讶异吗?用了这么久的猎枪也是魔銃。」
「不……其实我稍早听说魔銃的事情就稍微有预感了,直到刚才看过你的枪也发现了相同的刻印。」埃法盯着自己的猎枪说道:「而那把枪听说是外公在年轻时被骗用高价买到的,年代来看就对得上了,而外公自己也没用几次,所以当时买来的子弹倒是不少。」
「OW-M87……没有自动排壳功能的旧式枪种,是否为零式或许只有她能认得出来吧。」
「不能直接注入魔力来确认是否能蓄魔弹吗?」埃法发问。
「不……所谓的零式终归是试作品,枪身内构是仿造法仗专用的摩利耶树树枝的特殊木纹,只有贯通魔力时才会显现。」提欧将猎枪的槓桿打开,逐一观看,「那是当代的设计者测试的技术,为了完成实弹魔銃这个能降低魔耗的完成体,所以零式本身就设计得像是法仗,这也是它稀少的原因。」
想起了昨晚彼拉波拉的故事,还有萨琳在取得领主送的法仗时的适应。
「像法仗的话,也就是说……」埃法似乎想明白了什么。
「说是试作品其实就是不完成品,虽然能直接蓄魔弹是很优势的功能,但却比法仗更加难以驾驭,也就是说如果这把真的是零式,要魔力达到共鸣才会展开零式独有的列阵。」提欧指着自己的枪说道:「这两把是友人在死前託付给我的武器,即便看过她演示零式列阵,但我共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成功啟用。如果我要接收这把枪也要长时间的操作。」
看着手上的双管猎枪,提欧跟埃法借了子弹,说道:「想试试看附魔子弹的威力吗?」
「……好啊。」埃法起身说道。
在提欧的指导之下,埃法逐渐掌握射击猎枪的姿势及要领,随着扣动扳机所带动的魔力波动与枪体震盪,后座力也较以往更加猛烈,子弹击穿标靶后留下了不同的深坑,埃法初次感受到像是自己击发魔力的快感。
两人专研着水平排列式的双管猎枪将近中午,远方传来了他人的呼唤。埃法未料到此时前来送餐的两人是彼夕以及诺亚。在简单的与提欧致谢后埃法随着两人离开森林。
回程的三人不发一语,直到诺亚忍不住开口:「那个……我说埃法,早上那场打得漂亮,对你刮目相看了。」
「……」并未料想到他会开口,埃法并没有回答。
「呃……」诺亚见前方的埃法不回应,推着彼夕低声说道:「喂!说点什么,老师不是要我们跟埃法和好吗?」
「我知道了啦……」彼夕低声回应,随后立即走到埃法前方:「抱歉,埃法……我们之前的作法太过极端了。」
「那约拿呢,他又怎么想?」埃法停下脚步,冷不防地说道。
「……」彼夕被这句话问的不知如何回应,随后说道:「你也是知道约拿的个性……他从以前就一直喜欢贝丝了,不然你想要他怎么样?」
「不承认自己的失败,该认输的应该是他才对!」埃法瞪着眼前的两人。
「……喂!你话别说得太过火,就算村子的大家认为这次输的应该是约拿,没有魔力的你不过是打了场平手而已!」彼夕见状不甘示弱的回应:「连族长都这么认定了,你还想做什么?」
诺亚见两人将要吵起来,赶紧拦阻:「好了好了!我们是想把话讲开,不想要各自再有嫌隙。」
「那如果赢的是我呢,你会心甘情愿的把妹妹託付给我吗?」埃法抓着自己的衣领,胸口那份空洞感并无消失,而是逐渐扩大,甚至觉得连呼吸都被掏空。
「……」彼夕沉默不语。
「那场决斗早就不是比试了,约拿当时是真心想要我死的!」
见着彼夕没有回应,埃法说完便丢下两人,头也不回的往广场走去。
埃法快步走着的同时,瞥见了远方的萨琳与杰斯正交谈着,此刻萨琳也发现了正向他挥手,然而埃法视若无睹地转身往羊舍前进。
埃法才一开门便见到狄伦正将嘴凑近瓶口准备饮用葡萄酒,两人顿时沉默。
「……我觉得,我们是时候该分别找各自的藏身地点了。」狄伦塞回瓶塞说道。
「舅舅……」埃法指着门外。
「我知道,独处嘛……我懂。」狄伦两手一摊便离开羊舍。
刚走出羊舍,狄伦握着美酒正愁着不知道上哪去时,以西杰正巧经过广场,狄伦连忙说道:「杰哥!要一起喝一杯吗?」
未料以西杰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给了他一根手指要他自己体会。
「呿!……大人小孩都一个样。」狄伦不禁白眼。
就在狄伦张望的同时,葛兰已在远方的会议室使着眼色,示意他靠近。
埃法上了锁后蹲坐在门边,而一旁的米米似乎发现了气氛,没有像往常一样的叫唤。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内心的痛楚与复杂的心思,埃法审视着自己的行为,仍是这股说不上来的厌恶,一股莫名的焦躁及愤怒也油然而生,正从那被掏空的心里倾泻而出。
摸着空荡的手腕,埃法才缓缓正视自己的感情,或许自己比原本所想的更喜欢贝丝,然而这种复杂的心理仍旧否定这种感觉,更像是反映在一直不受村民正视的自己。
但我不已经达成了一开始所想要的吗?证明了自己也受了村民的重视,那自己还要求什么呢?难道只是单纯的胜慾?又或者是约拿的一句道歉?
「埃法?」此刻门外传来人声。
「……」埃法正靠着门口不做回应。
「我是杰斯,放心吧,我要萨琳别跟过来。」杰斯在门口说道:「我知道你还在里面,这边看得到你的影子。」
「……走开。」埃法说道。
「放心吧,我没打算跟你说道理……」杰斯望着门缝的影子没有动作,又道:「我知道,其实你一直喜欢着贝丝吧。」
「或许我这个旁观者看得比你清楚。」杰斯低头看着门缝继续说道:「……那如果我说,我一直都喜欢着萨琳呢?」
不久埃法便开门让杰斯入内。
见埃法坐在地板上,杰斯忍不住叹了口气拿了张椅子坐下。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埃法靠坐墙边低头说道。
「或许你也发现了吧,你一直苦恼的心里不只是贝丝而已。」见了埃法的神情,杰斯继续说道:「不只是想战胜约拿那么简单,也是想得到眾人的尊重,亦是为了族长一家的荣耀、得到父亲或族人的认可、想要将贝丝占为己有,这一切都是你不该否定的行为,因为这些就是答案。
然而一切原因之所以能成立,正是因为你受别人的需要。身为没有魔力的凡人首次被人如此看待,正因为你的家人、贝丝需要你的守护,内心被填满了各种希望。
然而认为自己所该保护的人最终被夺走,接受不了失败的内心也变得空洞不堪。」
埃法这时才稍微明白,或许这一切被杰斯说得正着。许久之前自己便知道约拿对贝丝的心意,所以只是默默的与她保持着距离,即便自己也隐约感受到贝丝的心意,然而也因为自己是无魔力的馀种,更是不敢正视自己的情感,也没勇气在好友面前坦露真心。
这时埃法才注意到,昨晚得知贝丝是自己的婚约对象时,心里是乐见的,即便要与全族作对也一样,不过是自己因为身为被看不起的馀种,没勇气拉下脸。
「那又如何,反正到头来一切都结束了。」埃法抬起头无奈的说。
见埃法红肿的眼,杰斯说道:「去年……在我得知萨琳要离开时也难过了好一阵子,但我还是鼓起勇气想留下些什么,即便我跟她从以前就没什么对话。或许你没有站上竞技场的那角,我也没有机会跟萨琳独处吧。
我希望你可以跟我一样提起勇气,你只要回答我,你喜欢贝丝吗?」
「那当作是我误会了吧。」见埃法未起身也不做回应,杰斯摇了头走向门口,说道:「……如果你真的喜欢就告诉她,即使没有结果也不要留下遗憾。」
这时他一开门便撞见了诺亚在门口偷听,杰斯不予理会便自行离开了。
「哇……这可真是大八卦,原来那小子喜欢萨琳那种强势女……完全没发现。」诺亚正挨着门口说道。
「……你来做什么?」埃法说道。
「不过是好奇他究竟会对你说什么。」
此时诺亚将一张摺好的纸张丢在埃法前方说道:「那是以前我跟杰斯在图书室发现的,我还以为他打算给你才来找你。」
「这是什么?」埃法没将他捡起便问道。
「答案。」诺亚踢着门框说道:「杰斯的问题,你的答案是肯定的话纸上写的就是选择,也是答案。」话说完诺亚也离开了羊舍。
「……」埃法望着地上的纸条若有所思
诺亚摸着门把一如往常的语气,说道:「如果不是的话就把它扔了吧,当我什么都没说。」随后他悄悄关上门转身离去。
狄伦顺着葛兰的指示来到会议室,然而一进室内便察觉了自己的母亲琳赛早已在位子等候。
「喝酒不犯法吧。」狄伦将酒瓶收入裤袋说道。
「我们不是要你来说这个的。」琳赛说道。
「老实说我也该谢谢你如此帮助埃法。」葛兰靠着墙面说道。
「好说好说,毕竟是自家人。」狄伦拉开长椅便趴在桌上,又说道:「找我来应该不只是要道谢吧?」
「稍早关于提尔说的话你应该也注意到了吧?」琳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接着说,「就算全程不认同女儿变成筹码,但连他自己也没提到花的事。」
「这么说来,好像有这回事。」狄伦顿时一个心领神会,说道:「欸不是!不会吧?」
「如果他认同我们的话肯定用花对薛佛斯施压。」葛兰对着桌面上的狄伦继续说:「所以我怀疑提尔别有心机。」
「显然他们已经准备好把我们扳倒了。」琳赛继续说道:「这件事情只有我们知道,告诉你也是提醒你不要掉以轻心。」
「是老爸以前的事现在要被算帐了吧……」狄伦抱着头说道:「那我们爽快解除埃法的婚约真的很亏。」
「不管解除与否,他们利用埃法这点我们没选择,这只是稳住人心的必要方法。」葛兰望着两人继续说道:「而提尔也是两边不吃亏。」
「我察觉的时候也是不禁打颤,想不到一直怒骂薛弗斯的提尔是一伙的,要不是葛兰说当时在奥山上是提尔自己起头答应婚约的事,我也没料到。」
「这么看来,埃法没在决斗场上被杀是他们的计画之外……」狄伦说道。
「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以西杰不是他们那一方。」琳赛补充道。
「埃法已经做得足够好了,将事情化解的成最好的状态,所以当前还是静观其变吧。」葛兰说道。
「你认为埃法能接受吗?」狄伦坐起身子,说道:「那傢伙已经够聪明了,感觉也还无法接受妻子被夺走的事实。」
「他不答应也不行……反正婚约的事就这样了,谁也别再多说什么。」葛伦此时与琳赛对望一眼,「要让约拿与贝丝早点成婚也是,要让埃法别得知花的事。」
「葛兰,我还是认为花的事该由我们亲自告诉埃法。」琳赛说看着两人说道:「不早点坦白的话可是不定时炸弹……天晓得之后埃法会怎么想。」
「我也认同老妈说的,这盘棋不管怎么选都是薛佛斯会赢,这时先把牌摊给埃法会比较好。」狄伦对着葛兰说道:「……就算我认为埃法听不进去,或者更糟。」
「既然薛佛斯已经答应我们这次事件后不会提起花的事,就彻底隐瞒吧。早点将婚礼的事办妥就不必担心了。」葛兰评估后继续说道:「关于埃法的事……几年后再选定妻子才不会再被说话。」
见琳赛已不打算多说,狄伦便站起身来说道:「但事后埃法得知会恨你的啊……反正我也认为这样就好了。」他随后取出酒瓶,走向门口,「看他这么难过,跟他喝一杯也不是不行。」
随后狄伦门一开心也凉了半截,语塞地说:「埃……法。」
两人这时望向门口,埃法正怒视眾人。
看了一眼埃法手上的皱褶的书页,葛兰在门边说道:「你知道窃听会议可是违反族规的吧。」
「父亲……月之残片的事你们一直都知道吗?」埃法将紧抓的书页扔在地面,说道:「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件事!」
「……」狄伦退开门边,手指着葛兰并将头瞥向一旁。
「埃法,你不能用这种语气跟你父亲说话!」琳赛当即说道。
见了父亲的冷眼,埃法转头怒问:「那么外婆你告诉我啊!这种事为什么不跟我说!」
忽地,葛兰的一巴掌便拍在了埃法脸上,他随后示意狄伦将门关上。
看着发楞的埃法,葛兰说道:「坐下吧。」
四人各自坐在位子上,见这微妙的气氛狄伦正打算开口随后又闭上了嘴,桌面下的手正搓着红酒瓶。
「你是怎么知道月之花的事?」葛兰开口。
「……是图书室的书籍里发现的。」
埃法缓缓说道,并没有将诺亚的事说出口。
即便葛兰认为事有蹊蹺仍与琳赛交换了眼神,两人点头后,听着族长琳赛娓娓道来:「月之残片又称为月之花,也就是拉芙一族族徽中的边框之花,在牧民遭遇黑悔袭击时逃到一处巨大断崖,当时在遍佈此花的崖上拉芙从花中起身,拯救了先祖。
每逢寒冬之时也是月之花的花期,月光映照于地面闪烁着大片银光,如同圆月的碎片散落于地面,故称为月之残片,象徵着拉芙一族的强韧以及不屈饶的精神,也是战士的祝福之花。
此花只生长在逆境断崖边上与寒风之中,所以我族非常看重此花,在过去取得此花之人亦能获得族里银狼的称号。
既是勇气也象徵着祝福但它还有另一个含意……爱人之花。
带着此花归来之人可以选择自己在族里的伴侣,而我的父亲是最后一位拿此花回来的人。」
「告诉我……那断崖在哪里。」埃法双手相扣抵着桌面说道。
「别傻了!你疯了是吗,话都说到这里还不明白我们为何瞒着你?」狄伦闻言不禁破口大骂,「这是要你不去送死!」
「花才是族里唯一能左右婚约的信物,决斗不过是他们的挑拨。」葛兰望着桌子对面的埃法,说道:「这次是因为他们的操弄,让我们无法拒绝这种婚约决斗。」
「既然如此危险,才更应该让约拿自己去找花才对!」埃法反驳道。
「……当年你外公跟一票战士不幸战死,就是为了讨伐绒羊魔・格尔拉特才导致村落的大伙死伤惨重,当时的战士全员出击导致村落几乎无人看守,要不是当年你父亲旅居此地,莎娜可能死于非命。」狄伦望着墙上的无眼羊首忍不住颤抖,愤恨的握紧双拳,「也是当时遗存的族人感谢并愿意跟随葛兰,否则我们族长家早已失势。」
葛兰拍住了狄伦的肩膀,转头对埃法说道:「这样你明白了吧……倘若薛佛斯向大眾提起残片的事,我们让约拿独自寻找势必造成眾人的不满。」
「……」埃法看这三人的眼神登时语塞。
「再者大眾若真的同意了花的事,恐怕会演变成你与约拿一同寻花的场面。」琳赛恳切的望着埃法,「如果让你与约拿两人离村寻花的话……」
「……约拿会在途中把我杀了。」埃法喃喃自语。
「所以狄伦才会答应他们的对决请求。」葛兰叹了口气,说道:「即便危险,但决斗至少能在公开的场合保住你的性命。」
「埃法,这样你能明白吧。」狄伦缓过情绪。
埃法沉默一会儿,最后仍说道:「在那张书页所说,月之残片所生长的断崖在圣法力垄罩之外,它的具体方位在哪里?」
「说了那么多你还不明白吗,埃法?」琳赛不可置信的问。
「在西北方嵙拓山的禁地。」葛兰见了埃法仍坚定的表情,指着书页说道:「若是你敢找去应该知道代价吧?」
「葛兰!」狄伦打算起身说话,葛兰将其拦住继续说:「寻花之人,只要踏出村子的范围就不再是拉芙一族的子民,终身不得回村,除非取花归来。」
听完了话,埃法默不作声地起身走出门口,葛兰见状当即说道:「埃法,即便是取得了残片,也不能抢走已成婚的女人。」
看见埃法离去,狄伦忍不住碎念一句:「哼……你还真是个好父亲啊!」随后立即追上。
埃法及狄伦的离开令室内回归平静,葛兰缓缓吐了口气,说道:「这岂不是自己栽进了对方的圈套。」见着身后的琳赛沉静,葛兰又道:「您不怪我吗?」
「不,既然他决定了也没什么好说了。」
琳赛扶着额头,就在刚才她的脑中不知为何闪过了法姆尼的记忆,是在成功击杀萨法拉姆的瞬间,哈萨兰寧当时的神情与埃法离开时的脸重叠了。
琳赛内心暗忖:「这若是您的意思,也保佑埃法顺利归来。」
埃法在床前穿上了御寒的厚毛大衣,又蹲在床下捞出远行用的靴子套上并检查系带的状况,戴上手套并围上围巾,随后走向衣柜将取出猎枪的子弹将弹袋装满。
「你忘了这个。」狄伦将短刀递给埃法。
「……」埃法将短刀绑在腿上,同时说道:「舅舅不是来阻止我的吗?」
「别傻了……你老爸跟外婆都还没离开会议室呢,我不认为再说会有用了。」狄伦靠在门框,望着会议室说道:「至于你妹妹跟母亲呢……我想葛兰会跟他们解释吧。」
「抱歉……这件事我非做不可。」埃法着装完毕后重新将猎枪揹回肩上。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踏出了家园就不能回来了。」狄伦边说着并与埃法离开家门。
埃法身上并无厚实盔甲,不仅是不想在离开村子时引人注目,也是轻装会方便远行,身上除了水壶及食物外就是火柴及油瓶等照明设备,武器仅有背上的猎枪以及短刀一把。
「我知道。」两人徒步离开广场,往嵙拓山的方向前进。
「身为拉芙一族,能在魔人手上生存已经证明了你是独当一面的男人了。」狄伦走在埃法前方说道:「嵙拓山的禁区是一座古老的废墟,如果见到了就表示你的方向没错,离开废墟后不久就是圣法力之外了,继续行进便会抵达断崖。」
「谢谢你,舅舅。」埃法郑重的在后方说道。
「如果遇到危险就逃吧,只要躲回废墟会安全不少。」
「嗯。」埃法站在狄伦的身旁。
「……嘖!为了一个女人值得这样吗?」此时狄伦终究说了出口,又道:「婚礼在晚上九点完成,把握时间。」
「……」埃法望着眼前的森林。
「魔人来回最快也要四个小时,你有八个小时……」狄伦将手中的怀錶递给埃法,「听见了没有!如果来不及就放弃回到废墟。」
两人在山林前停驻,在另一个方向顶着黑色宽边帽的男子朝两人走来。
提欧看了两人也察觉气氛有异便说道:「……看你的打扮不像是单纯去打猎呢。」
两人并无回应,狄伦便转身回村而埃法正打算往森林前进,提欧此刻拍住埃法的肩膀。
「别阻止我!」埃法回头冷眼看着提欧。
「这些你拿着吧,是你留在靶场上留下的弹药。」提欧将几颗子弹递给埃法。
埃法不发一语,两人对看了一秒。此刻细雪正缓缓从空中飘落,提欧将帽子盖在埃法头上,说道:「注意安全。」
见了提欧回到村落,埃法将手中的子弹塞入弹袋后往山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