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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文斋 > 百合 > 虫蚀 > 第十九章
  简沁在深海的海底待得太久,久到她几乎忘了陆地的气味。
  直到那天在加护病房外,她隔着厚重的自动门,看着亦晨苍白如纸的脸孔被氧气罩遮去大半,看着那隻曾经无数次温柔拉住她的手,此刻却无力地垂在白床单上。那一刻,简沁听见了自己灵魂深处传来一声剧烈的崩塌声。
  她意识到,如果亦晨真的在那道门后消失了,那她这具空壳即便活着,也只是在重复一场无止尽的凌迟。
  回到老屋后,简沁没有像往常那样倒头睡去。她坐在工作室的地上,环视着四周。这里还残留着亦晨的味道,冷掉的咖啡香、止痛药的苦味,还有那种为了守护她而硬生生撑出来的、名为「家」的温度。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低声说道。
  她不能让亦晨醒来后,看到的依旧是那个只会缩在角落发抖、连粥都没力气喝的废物。亦晨是因为照顾她才病倒的,如果亦晨醒来是为了继续当她的救生圈,那这份爱对亦晨来说太沉重。
  简沁跪在床边,用颤抖的手拿起了手机。她先是拨通了身心诊所的电话,预约了最快的一场门诊。预约结束后,她看着手机通讯录里那个被标记为「家」却多年未曾拨打的号码,手心渗出了冷汗。
  对她而言,向那对早已各自成家、将她视为遗憾与累赘的父母开口,比死亡更让她感到屈辱。
  电话接通时,那头传来父亲生疏且客套的声音。简沁死死抓着大腿上的布料,指甲深陷入肉,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让声音不至于颤抖。
  「爸……是我。我需要一笔钱……我需要治病。」
  她放弃了自尊,放弃了最后一点可悲的倔强。她向那对疏远的父母坦承了自己的病况。这场跨越数年的求救虽然换来了长久的沉默与试探,但最终,她以「彻底不再打扰他们的生活」作为无形的交换筹码,换来了一笔足以支撑她这几个月医疗费与生活开销的经费。
  掛断电话后,简沁瘫坐在地上大哭了起来。
  接下来的一週,对简沁来说是一场血淋淋的搏斗。
  她逼着自己吃下每一口饭,哪怕反胃到想吐,也要强行吞下去。她准时出现在身心科诊间,药物的副作用让她整日天旋地转,但只要想到亦晨还在医院里独自战斗,她就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在屋子里练习行走,找回肌肉失落已久的力气。
  亦晨在加护病房的日子,简沁主动与亦晨的妈妈保持联系。
  亦晨转入普通病房的前夕,她们约在医院楼下的咖啡厅见面。亦晨妈妈依旧那样优雅,只是眼角的皱纹多了几分忧虑。她没有责怪简沁,反而温柔地为简沁点了一杯热牛奶,轻声说:
  「简沁,你这週过得还行吗?」
  这份温柔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让简沁羞愧。
  「阿姨,对不起。」简沁低着头,双手死死握着杯子,「亦晨是因为照顾我才这样的。我以前太自私了。」
  亦晨妈妈轻叹一口气,伸手覆在简沁的手背上,语气平和:
  「亦晨这孩子就是这样,认准了谁,就恨不得连命都给对方,但我当妈妈的,看她这样病倒,心里真的很疼。」
  「我知道。」简沁抬起头,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所以我跟父母要了钱,我预约了治疗,我也会开始打工。我想让您知道,这一次换我来照顾她。」
  亦晨妈妈看着眼前这个眼神逐渐坚定的女孩,那种审视中终于透出了一丝如释重负,她相信简沁是真的想「好起来」。
  亦晨转回普通病房的那天早晨,简沁穿上了那件洗得乾乾净净、熨得平整的白衬衫。她站在病房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喧嚣的新北市街景,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直到病房门被推开,那些嘈杂的滚轮声涌入。简沁深吸一口气,将所有不安藏在衬衫褶皱下。
  「亦晨,我爱你。」
  躺在病床上的亦晨在听到这句话的剎那,脑海中紧绷的弦断了。她瞳孔骤缩,原本虚弱的身体深处猛然爆发出一股力量。她下意识地想要撑起身子追上去,想要抓住简沁的肩膀问个清楚。当她剧烈挣扎时,连接在胸口的电极片与手背上的点滴管线被瞬间绷直,床边的生命监测仪感应到飆升的心跳与血压,发出尖锐且刺耳的警报声。
  「蓝小姐!请你冷静,不要乱动!」
  护理人员惊慌地衝过来按住她的肩膀。亦晨隔着氧气面罩急促地呼吸,视野因泪水与生病的晕眩而模糊。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单薄的蓝色隔离衣背影消失在厚重的自动门后,任由那句告白在药水味中发酵,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自从转进加护病房后,妈妈每天准时出现,带来的却只有滴水不漏的叮嘱。
  「妈,简沁呢?她后来还有来吗?」亦晨靠在枕头上,声音依旧虚弱,眼神却焦虑地往门口扫视。
  妈妈正低头替她摺叠毛巾,动作没停,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
  「你管好你自己就好。医生说你肝指数还在边缘,再胡思乱想,病怎么会好?」
  「我只是问一句……」
  「她没事。」妈妈直起身,目光带着一种警告式的长辈权威,「我已经跟她联络过了,她说她会好好照顾自己。倒是你,不要一直烦恼别人的事,先把命保住要紧。」
  亦晨看着妈妈,心里那股不安却愈发扩大。她对简沁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穿着邋遢睡衣、头发凌乱、眼神破碎,却突然对她告白的模样。那句「我爱你」像是一个悬在半空的音符,始终没有落款。
  「妈,手机还我,我想传个讯息……」
  亦晨试着伸手去拿床头柜的抽屉。
  「不行。」妈妈果断地按住她的手,语气不容商量,「医生说你需要绝对静养,辐射和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对你没好处。手机我先收着,等你转回普通病房再说。」
  这种近乎软禁的关怀持续了一整週。
  直到那天,护理人员推着床,将亦晨从加护病房转移回普通病房。
  「蓝小姐,到了喔。这间是你的病房。」
  病房门被推开,夕阳馀暉斜斜地照进室内。亦晨原本以为迎接她的会是空荡荡的床铺,没想到一抬头,却看见落地窗旁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光,身影被拉得长长的,似乎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亦晨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唤出了那个名字:
  「简沁……?」
  那人没回答,只是靠近躺在床上的亦晨,果真是简沁。
  与一週前狼狈的模样相比,她换上一件乾净的白衬衫,及肩短发整齐地扎在脑后,脸上的神色仍带着疲倦,嘴角却有温柔地笑意。她动作轻柔地避开那些繁杂的管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妈妈今天有事。」简沁先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沙哑,「这几天,换我留在这里。我跟她谈过了。」
  亦晨看着她,眼神里尽是担忧。
  「你……可以吗?不用勉强……」
  「亦晨。」简沁打断她,伸手轻轻覆在亦晨搁在床沿的手背上,手心是温热的,「这不是勉强。你照顾我的时候,从来没问过你自己可不可以。」
  亦晨张了张嘴,那些习惯性的推辞卡在喉咙。她看着眼前的简沁,觉得有些陌生,却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她想问那天在加护病房外的那句话,想问清楚那是真实发生的,还是她在高烧中的幻觉。
  简沁似乎看穿了那份焦虑,指尖微微收拢,握住了亦晨微凉的手指。
  「那天我在加护病房说的话是认真的。」
  简沁垂下眼,耳根隐约泛起红晕,语气却异常坚定。
  亦晨感觉到眼眶一阵酸涩。那些熬夜赶稿的偏头痛、在急诊室外的枯等,彷彿都在这温热的掌心里消融了,她反手勾住简沁的指尖,那是她现在唯一能给出的回应。
  「那天你问我是不是喜欢你……」亦晨自嘲地牵动嘴角,「我说谎了......」
  「我知道。」简沁倾身向前,额头轻轻抵住亦晨的,两人之间的气息在狭小的病床边交织,「因为那天的我不是真心想知道答案,所以你没办法坦白。」
  两人同声开口。
  「对不起。」
  她们都愣了一秒,然后一起笑出声。窗外的夕阳将两人的剪影投射在白墙上,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