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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文斋 > 百合 > 虫蚀 > 第十八章
  在这场精神缓慢的凌迟下,第一个身体崩溃的不是简沁,反而是亦晨。
  某日,简沁从昏沉中睁眼,看见亦晨趴在床边睡着了。她心底难得泛起一股暖流,伸手想为对方擦去额头的细汗,指尖触碰到的却是如炭火般灼人的滚烫。亦晨脸色蜡黄,呼吸沉重而紊乱。
  简沁不知从哪生出的力气,撑起身子用力将她摇醒。
  「亦晨,你在发烧!」
  「你醒啦……」亦晨模模糊糊地睁开眼,声音沙哑。
  「我不重要!你需要去医院,你体温好高。」
  「只是一般感冒罢了……你吃东西了吗?我去弄……」
  亦晨虚弱却执拗地想站起身,身子却剧烈晃了一下,随即颓然坐倒在地。
  「你还好吗?!」
  简沁惊叫着跌撞下床,焦虑產生的肾上腺素暂时接管了她的感官,令她忘记了长久以来的疲惫。
  亦晨的意识开始陷入模糊,嘴里仍细碎地囈语着要替简沁准备餐食。在那样孤立无援的恐惧中,简沁颤抖着拨通了119。她守在亦晨身边寸步不离,直到救护车抵达。
  救护车在狭窄的老巷中鸣笛,红蓝交替的闪光刺得简沁眼睛发疼。救护人员动作俐落,在担架床上快速固定住意识模糊的亦晨,一边推向车门,一边头也不回地拋出一连串问题。
  「你是她家属吗?病人叫什么名字?几岁?」
  「我、我是她的室友……她叫蓝亦晨,二十五岁。」简沁紧跟在后,声音在风中颤抖。
  上了车,空间狭小得令人窒息。救护员掀开亦晨的眼皮,手上的仪器不断发出尖锐的嗶嗶声。
  「她脸色非常黄,是本来就这样吗?这两天有没有说哪里痛?有没有发烧?」
  「她额头很烫……她刚刚说只是感冒……」
  「除了发烧,这几天食慾好吗?尿液顏色有没有变深?像茶色那样?」救护员低头记录,语速极快,「她近期有没有服用什么药物?止痛药?或者是过量的保健食品?」
  简沁僵在原地,大脑像是一台断了线的放映机。她想起这段日子,亦晨总是默默端着水、拿着药来到她床边;她想起厨房里永远有温热的粥,却想不起亦晨最后一次坐下来吃饭是什么时候。
  「我……我不清楚。」简沁的声音充满不确定,「她这阵子都在照顾我,我不知道她吃了什么,也不知道她睡了多久……」
  救护员停下笔,从口罩上方投来一眼,眼神里没有责备,却有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质疑。
  「病人现在看起来像是急性肝炎,情况很危急。你赶快联络她的直系亲属,等下进医院需要有人签名。」
  「急性……肝炎?」
  简沁愣愣地重复,看着氧气罩上因亦晨微弱呼吸而產生的白雾。
  抵达医院后,简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亦晨被推进急诊室深处。刺眼的白色长廊上,她独自站着,手心还残留着亦晨额头那种令人绝望的温度。没过多久,护理师走出来,语气平淡却沉重地告知她:
  「病人肝指数过高,併发凝血功能异常,现在要直接转进加护病房,要麻烦家属过来办理手续。」
  「我……我不是她的家属。」简沁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乾涩得像被砂纸磨过。
  「那你有她家人的联络电话吗?或者是身分证字号?」
  简沁无力地摇摇头。那一瞬间,她才惊觉自己对这个一直守在身边、为她遮风避雨的人竟是一无所知。她不知道亦晨的父母住哪,不知道亦晨是否有过往病史,甚至不知道这栋老屋之外,亦晨还有哪些牵绊。
  「我们这边会试图联系看看。」护理师看了一眼简沁瞬间刷白的脸色,语气稍微放软,「由于现在情况紧急,我们会先进行抢救,手续之后再补签。」
  说完,护理师便转身没入自动门后,金属门合上的闷响,在空荡的走廊回盪,独留下不知所措的简沁一人。
  简沁发愣了许久才回过神。她在迷宫般的医院里四处碰壁、找人询问,好不容易问到了亦晨所在的加护病房编号,她便在那扇紧闭的大门前坐下。
  长廊上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墙上的掛鐘一格一格地跳动。
  简沁坐在冷硬的塑胶椅上,开始了漫长且永无止境般的等待,随着肾上腺素逐渐褪去,她又开始感觉到倦意袭来,她强撑着没有睡着,但眼皮却不受控制地一再闔上。
  最终,她蜷缩在加护病房前的塑胶椅上沉沉睡去。这一次,海里没有破碎的梦境,也没有远去的背影。梦里,她正在缓缓地浮上水面,等着那个曾为守在岸边的人,重新浮出水面。
  简沁被轻轻摇醒时,映入眼帘的不是那个熟悉的身影,而是一位年约五十出头的妇女。
  「不好意思吵醒你,但你是简沁吧?我是亦晨的妈妈。」
  简沁闻言浑身一僵,随即狼狈地正襟危坐。
  「亦晨妈妈好。」
  亦晨妈妈笑了笑,那温柔的神色与亦晨极其相似。
  「不用这么紧张没关係,我以前很常听亦晨提起你,谢谢你照顾她。」
  这席话听得简沁一阵羞愧,她看着自己指尖残留的乾裂,心里想着自己根本没照顾到亦晨,还害她病倒了。
  「我没照顾到她......都是我害的,她才会变成这样......」
  简沁双目低垂,根本不敢正视亦晨妈妈。亦晨妈妈沉思了片刻,语调依旧温暖:
  「我不知道最近发生什么事,但我想肯定是亦晨太逞强了,她从小就这样,习惯不喜不报忧。出社会后,她总是忙到连讯息都不太回,若没有你陪在身边,她肯定会变成孤单一人,所以......还是谢谢你。」
  简沁的眼眶瞬间湿润,噙满了泪水,喉头哽咽得说不出话。
  「等等探视时间要到了,你要进去看看她吗?」亦晨妈妈贴心地提议。
  「可以吗?」
  简沁反覆确认。在得到肯定的答覆后,她那颗悬在半空、摇摇欲坠的心才终于稍稍落了地。正当两人交换联络方式、讨论进入顺序时,加护病房的门滑开了,护理师走了出来。
  「要探视的家属可以进来了。」
  亦晨妈妈先行进入。二十分鐘后,她走出来时眼睛有些红肿,却仍努力对着简沁微笑,轻声告知病床号并催促她进去。
  简沁首次踏进加护病房,她在引导下用酒精消毒双手,接着换上蓝色隔离衣,并绑好后颈及腰间绑带,才进入住院区。住院区内,病床呈ㄇ字形围绕着中心的护理站,各种仪器的规律嗶声在冷凝的空气中此起彼落。
  她按着号码,找到了躺在床上的亦晨。
  亦晨的面色依旧蜡黄,但比起昨晚刚送医时似乎稍微有了点生气。她双目紧闭,像是在深睡,却在简沁靠近床边时敏锐察觉,微微地睁开了眼。
  「你能够起床了?太好了……」
  简沁听见这句话,眼泪彻底溃堤。这个人明明自己正躺在ICU,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还是庆幸她能起床。
  「你不要再照顾我了……」简沁握住她的手,哭得不能自已,「如果昨天我没醒来,没发现你发烧怎么办?你会死的……」
  亦晨虚弱地勾起嘴角,吃力地抬起手,试图抹去简沁脸上的泪水。
  「但你醒来了,还帮我叫了救护车,谢谢你。」
  「你好好治疗。」简沁抽噎着,第一次出了承诺,「我答应你,我也会去看诊。所以求求你,不要再为我操心了。」
  亦晨微微点了点头,两人之间彷彿与外在其他探视者与医疗器材的声响隔绝,静静地感受着彼此的存在。
  直到探视时间结束,护理师过来提醒。即将离开病床前,简沁心头涌起一股灼热的衝动,她回过头,对着病床上的亦晨坚定地说了一句:
  「亦晨,我爱你。」
  说完,不等亦晨回应,简沁便匆匆被请出了病房。脱下隔离衣后,走廊已不见亦晨妈妈的身影。简沁低头查看自己,身上还穿着那套邋遢的睡衣,她握紧手机里刚存下亦晨妈妈的联络电话,决定先行回家整理自己。
  下一次,她会以更好的模样回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