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准则★14∣倒数计时的温柔
夜色深沉，阳明山上的雾气渐浓，将这座如同城堡般的江家宅邸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沉重的雕花铁门缓缓打开，赵叔站在那辆黑色的轿车旁，恭敬地为李修远拉开车门。
「李先生，请。」
李修远微微頷首，转身准备上车。
就在这时，别墅的大门被推开，一道香檳色的身影提着裙摆匆匆跑了出来。
「修远哥！」江以寧不顾身后母亲的呼唤，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大门口，一把抓住了正要上车的李修远的手臂。她的头发因为奔跑而有些凌乱，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写满了焦急与不安，像是某种受惊的小动物，急切地想要确认主人的安危。
「以寧，外面冷，怎么跑出来了？」李修远停下动作，转过身，脸上依然掛着那副温润如玉的笑容。他自然地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单薄的肩膀上，动作温柔得无懈可击。
「我爸……他在书房跟你说了什么？」江以寧紧紧抓着他的衣袖，指节泛白，「他有没有为难你？有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如果他逼你离开我，你千万不要听，我会去跟他说……」
看着她这副护犊子的模样，李修远的心脏像被一隻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十分鐘前，他刚刚签下了那份「卖身契」。他答应了她的父亲，用一年的时间将她推向高位，然后亲手斩断这段感情，永远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但他不能说。
一旦说了，依照江以寧的个性，她会毫不犹豫地为了他和家里决裂，甚至放弃继承权。那样，他就成了毁掉她人生的罪人。
于是，李修远加深了嘴角的笑意。他伸出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用一种轻松甚至带着几分愉悦的语气说道：「傻瓜，你把董事长想得太可怕了。」
「我们只是聊了聊工作，还有……关于你的未来。」
「真的？」江以寧狐疑地看着他，「就这么简单？」
「当然。」李修远撒起谎来，面不改色，只有藏在袖子里的拳头死死握紧，「董事长是个惜才的人。他看到了我们在上海的表现，对我们很有信心。放心吧，没有你担心的那些狗血剧情。」
江以寧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找出破绽。可是那里平静如水，只有倒映着路灯的微光，和一如既往的温柔。
「快进去吧，别让长辈们等太久。」李修远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明天公司见。别忘了，明天可是个大日子。」
「好吧……」江以寧虽然心里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那种悬着的心始终放不下来，但看着李修远轻松的样子，她也只能选择相信。
「那你到家记得给我发讯息。」
「好。晚安。」
目送着黑色的轿车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江以寧站在冷风中，裹紧了身上那件带有他体温和白茶香气的西装外套。明明得到了令人安心的答案，明明他笑得那么温柔。
可是为什么…… 她的心里却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彷彿刚刚那一转身，就是某种漫长告别的开始？
隔天清晨，阳光普照。江氏集团战略企划部的办公室里，洋溢着一股喜庆的氛围。
人事部张经理再次带着红头文件出现在办公区中央。这一次，他的笑容比上次宣布李修远升职时还要灿烂。
「各位同仁，请暂停手边的工作。」张经理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鉴于战略企划部资深专员江以寧，在本次上海明珠集团合作案中表现优异，成功拿下年度重点合约，展现出卓越的业务能力与领导潜力。经公司董事会决议，即日起，晋升江以寧为战略企划部副理。」
「哇！！！」掌声雷动，欢呼声甚至比上次还要热烈。陈毅、小雨、Lisa等人兴奋地围了上来，拉炮的拉炮，撒花的撒花。
「太强了以寧！哦不，江副理！」
「我就知道你一定行！连那个女魔头沉棠都能搞定，还有什么难得倒你！」
「以后我们企划部就是『神鵰侠侣』带队了，天下无敌啊！」
江以寧站在人群中央，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接受着大家的祝福。
这是她凭实力赢来的荣耀，是她向父亲证明自己的第一步。她本该感到狂喜，本该第一时间转头去寻求那个人的肯定。
于是，她穿过人群，看向站在外围的李修远。
身为部门经理，李修远正站在那里，带头鼓掌。他穿着那套深灰色的西装，系着她送的银灰色领带，身姿挺拔，嘴角掛着标准的、挑不出一丝毛病的笑容。他在笑，他在为她鼓掌。
可是，当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会的那一剎那，江以寧的心脏猛地漏了一拍。
不对。那双眼睛……不对劲。
以前，每当她取得一点小成绩，哪怕只是处理好一个棘手的客诉，李修远看她的眼神都是发光的，里面燃烧着与有荣焉的骄傲和藏不住的爱意。
可是现在，那双眼睛虽然弯成了好看的弧度，却是一片漆黑。像是一口枯井，深不见底，却没有一丝光亮。那是一种没有温度的笑容，彷彿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一个完美的躯壳在执行「高兴」这个指令。
江以寧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周围的欢呼声彷彿瞬间远去，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看着那个熟悉的男人，突然觉得他好陌生，好遥远。
修远哥……你怎么了？为什么你看着我升职，眼里却充满了……悲伤？
这一整天，江以寧都过得心神不寧。她试图找机会跟李修远单独说话，但他似乎总是很忙。忙着开会，忙着签字，忙着指导新人。他依然会温柔地回应她的工作匯报，依然会细心地提醒她喝水，但那种若有似无的疏离感，却像一堵透明的墙，横亙在两人之间。
终于，熬到了下班时间。
同事们陆续离开，办公室重新恢復了寧静，李修远还在办公室里加班。
江以寧深吸一口气，锁上了办公室的大门，然后径直走向经理室，推门而入。
「修远哥。」
李修远从文件堆中抬起头，看到是她，下意识地想要露出那个标准笑容：「以寧，还没回去？恭喜你第一天当副理……」
「别笑了。」江以寧打断了他，声音有些颤抖，「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笑得有多难看？」
李修远愣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僵住了。
江以寧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死死地锁定着他：「从昨天晚上回来开始，我就觉得你不对劲。在机场也是，在家门口也是，今天也是。」
「你明明在笑，可是你的眼睛里没有开心。你看起来……就像是要失去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样。」
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可怕。李修远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
「告诉我实话。」江以寧的眼眶红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乞求，「昨天在我爸书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是不是他逼你跟我分手？」
这是李修远最害怕面对的问题。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眶含泪、却倔强地想要一个答案的女孩。他知道，如果此刻他流露出一丝软弱，或者说出一句实话，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地衝回家，跟那个掌控着她命运的父亲大吵一架。那样，她这两年的努力就白费了。她会失去继承权，会被家族封杀，甚至……会为了他和家里决裂，过上颠沛流离的生活。
他不捨得。他怎么捨得让这颗掌上明珠，为了他蒙上尘埃？
于是，李修远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他将眼底所有的痛苦与挣扎，全部压进了灵魂的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还有几分「野心」的神情。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然后，伸出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傻瓜，你的想像力未免也太丰富了。」李修远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我之所以看起来心事重重，是因为……压力。」
「压力？」江以寧在他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
「是啊。」李修远苦笑一声，开始编织那个他早已准备好的、完美的谎言，「昨天董事长确实跟我谈了条件。」
江以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什么条件？」
「他说……」李修远顿了顿，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他暂时不反对我们交往。但是，他有一个要求。」
「他说，江家的女婿，不能是个只会谈情说爱的人。同样，江家的女儿，也不能是个只会依靠男人的花瓶。」
「他要求我们，在一年之内，做出成绩。」李修远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这一年，你要坐稳副理的位置，甚至要衝击经理的位置。而我，要证明我有能力辅佐你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如果一年后，我们能拿出让他满意的成绩单，证明我们是『强强联手』，而不是『互相拖累』，他就会正式考虑接纳我。」
说到这里，李修远故意叹了一口气，露出一丝自嘲：「所以，我压力很大啊，江副理。这不仅是工作，更是为了我们的将来。我怕我做不好，怕达不到董事长的标准，怕……最后还是会失去你。」
「所以我笑不出来，我满脑子都在想接下来的战略，想怎么让你变得更强。」
这个谎言，半真半假。真的是「要求成绩」，假的是「接纳」。但这个逻辑完美契合了江董事长一贯的商人思维，也精准地击中了江以寧想要「证明自己」的软肋。
江以寧愣住了。
原来……是因为这样？原来他的沉重，是因为他在为两人的未来背负着巨大的压力？
「笨蛋！」江以寧破涕为笑，用力捶了一下他的胸口，「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以为你要不要我了。」
「怎么会。」李修远收紧了手臂，将她死死地按在怀里，力道大得彷彿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他在心里无声地吶喊：我怎么会不要你。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想要和你在一起，可是以寧，对不起。为了你能飞得更高，我必须亲手折断我们爱情的翅膀。
「既然这是爸的挑战，那我们就接招！」江以寧在他怀里闷声说道，语气充满了斗志，「一年是吧？好！这一年我们一起拼！我一定会证明给他看，我们是最合适的！」
李修远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闭上了眼睛，掩盖住那一瞬间涌上来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绝望。
「好。我们一起拼。」
从那天晚上开始，李修远变了。他依然温柔，但那种温柔里多了一种严厉的底色。
在公司里，他不再帮她挡下那些繁琐的行政工作，而是逼着她自己去处理；遇到棘手的客户，他不再第一时间出面救场，而是站在身后，看着她跌跌撞撞地去谈判，只在事后进行復盘；他开始教她看懂复杂的财务报表，教她如何识破供应商的谎言，教她如何在权力斗争中平衡各方利益。
「这里的决策不够果断。重写。」
「如果是董事长，他不会给对方留退路。你太心软了，以寧。」
「要想成为管理者，你必须学会控制情绪。在谈判桌上，愤怒和同情都是多馀的。」
每一天，他都在用这种近乎苛刻的方式训练她。看着江以寧因为压力大而偷偷抹眼泪，李修远的心比她更痛。
但他不能停，时间只有一年。
这是一场与命运的赛跑。他必须在倒数计时结束前，把自己毕生所学，把所有的经验和智慧，全部灌输给她。他要为她打造一副坚不可摧的鎧甲。
因为他知道，一年后，当他离开的时候。这副鎧甲，将是他留给她，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守护。
深夜的办公室里，江以寧还在埋头修改方案。李修远坐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杯冷掉的咖啡，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灯光下，她专注的样子越来越像一个成熟的领导者了。
长大吧，以寧。快点长大，然后……忘了我。我会站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看着你发光，看着你幸福。
这就是李修远的爱。隐忍、无声，却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