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准则★20∣最后的拥抱
九月秋意渐起,午后的阳光毒辣刺眼。云森科技总部大楼内,气氛却凝重得如同暴雨将至。
儘管外界还是一片风平浪静──那是因为云森强大的公关团队正在日夜运作,动用了所有人脉将资金链断裂的负面新闻死死压了下来,但内部的高层都知道,这艘科技巨轮已经撞上了冰山。资金缺口从最初预估的三十亿,在竞争对手的恶意围剿下,迅速扩大到了六十亿。这个数字,对于任何一家企业来说,都是一道难以跨越的天堑。
总裁办公室内,陆景砚坐在大班椅上,手边堆满了银行催款单和股东的质询函。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闔眼了,眼底佈满了红血丝,那张平日里清冷矜贵的脸庞,此刻写满了深深的疲惫与焦虑,鬍渣也冒了出来,显得格外狼狈。
「叩、叩。」特助宋知言推门而入,神情有些复杂:「陆总。」
「银行那边怎么说?」陆景砚揉着眉心,声音沙哑。
「银行还在拖……」宋知言顿了顿,压低声音说道,「那个,陆总,苏小姐来了。就在贵宾室。」
陆景砚的手指猛地一颤,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她……她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宋知言回答,「公关部压得很好,苏小姐看起来心情不错,说是正好路过,给您带了您最喜欢的那家餐厅的午餐,想陪您吃顿饭。」
听到这话,陆景砚的心脏像被一隻温柔的手狠狠捏住,酸楚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苏棉,那个单纯美好的女孩。她还不知道她的男朋友正站在悬崖边上,她只是一如既往地想来看看他,想在这个炎热的中午给他一点陪伴。
陆景砚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衬衫,想要起身下楼。但在看到镜子里那个憔悴、颓丧、满身烟味的自己时,他停下了脚步──不能见。
现在的他,就像一隻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随时可能崩溃。他不想让苏棉看到这样无能为力的自己,更不想让她敏锐地察觉到异样。他太了解苏棉了,如果她知道真相,她会比谁都着急,甚至会为了帮他而牺牲她自己。如果他注定要坠落,他希望她永远生活在无忧无虑的阳光下。
「……我不见了。」陆景砚闭上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陆总?」
「你去告诉她,我正在开跨国视讯会议,非常重要,可能要开到下午。」陆景砚转过身,背对着门口,不让特助看到他眼底的湿意,「让她别等我,把午餐交给你就可以,让她……早点回家休息,路上小心。」
「还有,」他补充道,「这段时间公司会很忙,让她暂时别过来了,免得……免得我照顾不到她。」
没有狠话,没有驱赶。只有满满的、却又无法说出口的爱意与保护。
宋知言看着自家老闆孤寂的背影,心里一阵难受,但也只能点头:「是,我明白了。」
门关上了。陆景砚走到落地窗前,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楼下那个提着保温袋、在听完宋知言解释后虽然有些失落却依然笑着点头离开的纤细身影。
对不起,棉棉。原谅我的避而不见。我只是……太爱你,爱到不敢让你看到我的狼狈。
时间是世界上最残酷的推手。
三个星期过去了,奇蹟并没有发生。六十亿的缺口像个黑洞,吞噬了陆景砚所有的努力。陆家长辈下了最后通牒:联姻,是唯一活路。
十二月中旬,寒流来袭。
这天晚上,陆景砚参加了一场毫无意义的应酬。为了争取最后一丝融资的可能,他在酒桌上被那些投资人轮番灌酒,一杯接一杯烈酒下肚,他试图麻痺自己,也试图在那些贪婪的资本家面前低下高贵的头颅。 但结果依然是拒绝。
深夜十一点,苏棉的公寓楼下。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下。特助宋知言先下了车,随后打开后座车门,费力地将已经喝得酩酊大醉、几乎站不稳的陆景砚扶了出来。陆景砚的意识已经模糊,嘴里却还在无意识地唸着苏棉的名字。宋知言叹了口气,他知道老闆现在这种状态,回陆家只会被责骂,回那个冷冰冰的豪宅只会更孤独,唯一能去的地方,只有这里。
宋知言拨通了苏棉的电话,但没有通。没过多久,苏棉从远处的行人道上匆匆跑近,一脸担忧。
「宋特助?景砚他怎么了?」苏棉看着靠在宋知言身上、满脸通红眼神涣散的陆景砚,心疼得不行。
「陆总今晚应酬喝多了,一直喊着要来找您。」宋知言撒了个善意的谎,隐瞒了公司破產的真相,「苏小姐,抱歉这么晚打扰您,但我实在没办法……」
「没关係,快把他扶进去吧。」
苏棉赶紧上前,架住陆景砚的另一隻胳膊。陆景砚虽然醉了,但感觉到熟悉的气息靠近,原本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大半个重量都压在了两人身上。
「小心台阶。」苏棉和宋知言一左一右,费力地搀扶着高大的陆景砚走进电梯,又一路扶进屋内,最后将他小心翼翼地放在卧室的床上。
安顿好陆景砚后,宋知言擦了擦汗,识趣地告退:「苏小姐,陆总就麻烦您照顾了。公司还有急事,我先走了。」
「好,辛苦你了宋特助。」
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下苏棉和陆景砚。苏棉转身准备去拿毛巾,刚要离开床边,手腕却突然被一隻滚烫的大手抓住。一阵天旋地转,她被陆景砚拉进了怀里。
「别走……」陆景砚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醉意和无尽的委屈,「棉棉……别离开我……」
那一晚,窗外寒风呼啸,屋内却是一室旖旎。陆景砚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异常的急切与深情。苏棉感受到了他的不安,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选择了温柔地接纳。这也许是他在绝望前最后的放纵,他在她耳边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将自己彻底交付给了她。
清晨六点。
冬日早晨还未完全甦醒,窗外一片漆黑,远处的微光正要升起。
宿醉的头痛让陆景砚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看着怀里熟睡的苏棉。她累坏了,脸颊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嘴角掛着满足的微笑,一隻手还依赖地抓着他的衣角。
现实的回忆瞬间回笼。昨天银行的最后通牒,母亲的命令,还有……今天必须去江氏集团签约的行程。 陆景砚的心脏像是被凌迟般剧痛。
这短暂的温柔乡,终究是留不住的。
他轻轻抽出被她枕着的手臂,动作轻柔得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吵醒这场美梦。 他光着脚走到客厅,拿起手机拨通了宋知言的电话,声音冷得像冰:「把我的西装送到楼下。对,现在。」
半小时后,宋知言提着全套的商务西装和公文包出现在门口。陆景砚简单地洗漱,洗去了昨夜的酒气和旖旎,换下了充满居家气息的衣物,穿上了那套象徵着陆氏总裁身分的铁灰色西装。系领带的时候,他的手微微发抖,看着镜子里那个衣冠楚楚的男人,他觉得自己像个穿着寿衣的行尸走肉。
一切整理完毕。临走前,他再次走到了卧室门口。
他没有进去。因为他知道,一旦进去,一旦苏棉醒来叫他一声「景砚」,他就会彻底崩溃,再也迈不出这一步。他透过半掩的门缝,藉着客厅微弱的光线,最后一次深深地凝视着床上那个让他魂牵梦縈的女孩。
他的目光描绘着她的眉眼,像是要将这张脸刻进灵魂的最深处。
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滴在地板上。
「我爱你。」他在心里,对着那个毫不知情的女孩,做出了最后的告别。棉棉,对不起。 忘了那个昨晚还在你怀里的陆景砚吧。从今天起,我只是陆氏的陆景砚,不再是你的景砚了。
转身,关门。
「喀噠」一声轻响,将两个世界彻底隔绝。
陆景砚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瞬间冻结成冰。
「走吧。」他对等在门口的宋知言说道,「去江氏集团。」
上午十点,江氏集团总部。副总裁办公室内,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江以寧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指尖冰凉。她虽然人在公司,但心早就乱了。关于云森科技的状况,她透过各种管道略知一二。六十亿的缺口,陆景砚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她知道,那个曾经和她在花园里结盟的骄傲男人,终究还是低头了。而这也意味着,她的命运也将随之尘埃落定。
「江经理,喝杯茶。」一道平静得过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李修远端着一杯热茶,轻轻放在她面前。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深灰色特助西装,神情淡漠,动作标准,挑不出一丝毛病。他就那样公事公办地服务着副总,也服务着她。
江以寧抬起头,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内心百感交集。有恐惧,有委屈,也有一种即将被拋弃的慌乱。
「修远……」她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喊着他的名字,眼神里充满了求救的信号。
但李修远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然后退到一旁,双手垂在身侧,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其实,李修远比谁都清楚今天会发生什么。从看到陆景砚的车驶入停车场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场联姻已经成了定局。九成的确定,不,是百分之百。
心,莫名地平静了下来。
那是一种在经歷了漫长的凌迟后,终于等到铡刀落下的解脱。他早就察觉到了,在庞大的资本面前,他们所谓的抵抗不过是螳臂挡车。既然结局已定,既然他无力回天,那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这里。亲眼看着她走向那个能保全她家族地位、能让她依然高高在上的位置。
这就是命吗,以寧?如果这是你必须走的路,那我会看着你走完。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秘书的声音传来,像是来自地狱的宣判:「副总,江经理,云森科技的陆景砚总裁到了。」
江以寧猛地站起身,茶水在杯中晃荡。李修远依旧低垂着眼帘,面无表情,只是藏在袖口里的手,指甲已经深深陷入了掌心。门外,陆景砚一身寒气地走了进来,眼神空洞而冰冷,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绝望。
这场交易,终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