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准则★19∣花园里的假面舞会
「我不去!我说了我不舒服,我不去!」江宅二楼,瓷器碎裂的声音伴随着江以寧崩溃的喊声传了出来。 那扇厚实的房门被反锁得死死的,无论赵叔在外面怎么敲,里面的人就是不肯开门。
江以寧穿着那件原本为了今晚准备的淡紫色礼服,此刻却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手里紧紧抓着那个情侣马克杯的碎片──那是她刚刚失手摔碎的,就像她此刻碎裂的心。
这场相亲,是父亲强加给她的羞辱,也是对她和李修远感情的公开处决。
「以寧,开门。」门外突然安静了下来,随后传来了一道低沉、熟悉,却带着深深疲惫的声音。
江以寧的身体猛地一僵。是李修远。父亲竟然让他来劝她?这算什么?杀人诛心吗?
「你走!我不想听你说话!」江以寧靠着门板滑坐在地,眼泪夺眶而出,「你也来逼我吗?李修远,你还有没有心?」
门外,李修远穿着一身黑色的驾驶制服──这是董事长特意要求的,今晚他是「司机」。他把额头抵在冰冷的门板上,闭上眼睛,掩盖住眼底那片荒芜的痛楚。
「我不是来逼你的。董事长说,如果你再不出来,他就会立刻撤掉我在公司的所有职务,并且……动用他在业界的影响力,让我以后在台湾找不到任何工作。」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但他知道,这招对江以寧最有效。
果然,门内的哭声戛然而止。三秒后,「喀噠」一声,门锁开了。
江以寧红着眼眶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制服、卑微到了尘埃里的男人。她一把将他拉进房间,重新反锁上门,然后扑进他怀里,死死地抱住他的腰。
「我们走吧……修远,我们走吧。我不当什么经理了,你也别做特助了。我们离开这里,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李修远的手僵在半空中,很想回抱她,很想答应她。但他不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在江陆两大财团的势力范围内,他们能逃到哪里去?
他狠下心,轻轻推开了她,双手扶住她的肩膀,逼迫她看着自己。
「以寧,冷静点。」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今晚这场饭局,你必须去。」
「为什么?你就这么想把我送给别人?」
「因为只有你去了,我们才有缓衝的机会。」李修远看着她的眼睛,字字句句都在滴血,却又不得不说,「陆景砚是个极其骄傲的人,这种强买强卖的婚姻,他未必看得上。你如果不去,就是江家理亏,董事长会把怒气撒在我们身上。但如果你去了,表现得得体却又疏离,让陆家那边主动拒绝,这才是上策。」
这是诡辩,也是目前唯一的生路。
江以寧看着他,看着他在极度痛苦中依然为她算计全局的样子。她突然不闹了。她伸出手,轻轻整理了一下他制服的领口,指尖都在颤抖。
「好,我去。」她擦乾眼泪,眼神里透出一股绝望后的清醒,「李修远,你记住。今晚我是为了你才走出这扇门的。」
「如果陆景砚真的看上我了……我就当场毁容,也绝不嫁给他。」
李修远的心脏像被一隻利爪狠狠撕扯。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像个真正的僕人一样,替她拉开了房门。
「走吧,小姐。车已经备好了。」
前往陆家的路上,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一辆加长型的劳斯莱斯。江以恒坐在后座闭目养神,江以寧侧头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面无表情。而李修远,握着方向盘,透过后视镜,看着那个他深爱着、却即将被他亲手送到另一个男人面前的女孩。
这段路并不长,却像走过了一生。以前,她是他的副驾专属;现在,中间隔着一道防窥玻璃,隔着身分,隔着阶级,隔着无法跨越的命运。
车子缓缓驶入陆氏庄园。这里比江家更加气派,充满了百年世家的底蕴。车停稳后,李修远下车,戴着白手套的手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谢谢。」江以寧下车时,并没有看他,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客套话。但李修远看到了她紧握的手心里,全是被指甲掐出的红印。
他站在车旁,保持着标准的站姿,目送着那道淡紫色的身影挽着江以恒的手臂,一步步走上台阶,走进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剥离了灵魂的躯壳,内心说道:去吧,我的女王,去战斗吧。而我,只能在黑暗中,守着这辆车,等你归来。
就在江家车队抵达的半小时前。陆宅二楼的书房里,气氛同样凝重。
陆夫人坐在书桌后,正在翻看江以寧的资料。她虽然年过五十,但保养得宜,眉眼间透着一股精明与强势。她是陆家真正的掌权者,在陆父早逝后,一手将陆氏集团推向巔峰。
站在她对面的,是陆景砚。他穿着一身铁灰色的西装,五官冷峻立体,眉眼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孤傲。此刻,他的脸色并不好看。
「母亲,我说过,我不需要联姻。」陆景砚的声音冷硬,压抑着怒火,「苏棉好不容易才回到我身边,我们经歷了那么多波折,您也说过苏棉是个好女孩,您已经接受她了,不是吗?」
听到「苏棉」这个名字,陆夫人的眼神软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是,我不否认。」陆夫人放下资料,语气里带着一丝身为决策者的无奈,「苏棉那孩子,心地善良,才华洋溢,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我也确实挺喜欢她的。若是生在普通人家,她是个无可挑剔的儿媳妇。」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逼我娶江以寧?」
「因为喜欢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资金用。」陆夫人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带,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景砚,你是陆家的继承人,云森科技现在面临着技术瓶颈和资金缺口。这道坎,苏棉陪你跨不过去。」
「母亲……」
「你别怪我狠心。」陆夫人打断了他,「苏棉是个好女孩,正因为她好,我才更不想看到她将来因为云森倒闭、你一无所有而跟着受苦。江家有我们急需的现金流和通路,娶了江以寧,陆家才能稳住根基。」
「可是这对苏棉不公平,对江以寧也不公平!」
「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陆夫人转过身,背对着儿子,声音低沉,「今晚江家的人来了,你该知道怎么做。别让陆家失了礼数,也别让云森错失这最后的机会。至于苏棉……这份委屈,我会想办法补偿她,但陆少奶奶的位置,只能是江以寧的。」
陆景砚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指节泛白。他看着母亲的背影,感受到了那种为了家族利益不得不挥泪斩情丝的决绝。他恨这种无奈,却又无力反抗这庞大的家族责任。
最终,他闭上了眼睛:「我知道了。」
晚宴在陆家的宴会厅举行。长桌两侧,江陆两家的长辈相谈甚欢,推杯换盏间,彷彿这桩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
江以寧坐在陆景砚对面。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位传说中的科技新贵。他确实很帅,比杂志上还要冷,整顿饭下来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也不怎么说话,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这让江以寧稍微松了一口气──看来,他也不想结这个婚。
而在桌子的另一端,气氛就有点微妙了。江以恆的对面,坐着陆家的长孙女──陆景霏。 她穿着一身极具设计感的黑色不对称礼服,妆容艳丽,眼神犀利。看到江以恆时,她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哟,这不是江副总吗?」陆景霏晃着红酒杯,语气带刺,「听说你最近在欧美市场大杀四方,怎么有空来我们这种『小门小户』吃饭?」
江以恆切着牛排,头也不抬地回敬道:「陆大小姐说笑了,要是陆家算小门小户,那我们江家岂不是要睡天桥了?倒是你,听说你在巴黎的画展又赔钱了?需要我赞助点吗?」
「你!」陆景霏气得瞪眼,「那是艺术!你这种满身铜臭味的商人懂什么!」
「我是不懂艺术,但我懂怎么赚钱让你搞艺术。」江以恆勾起一抹痞笑,「还有,你小时候流鼻涕的样子我还存着照片,要不要回顾一下?」
「江以恆你找死!」
两人的互懟声音虽小,却火花四溅。他们从小就认识,是典型的欢喜冤家。陆景霏看不惯江以恆那副花花公子的做派,江以恆也受不了陆景霏的大小姐脾气。但在今晚这个场合,这两人的「不对盘」,反而成了这沉闷饭局中唯一的真实。
晚餐结束后,陆夫人笑着提议:「景砚,今晚月色不错,你带以寧去花园走走吧,年轻人多聊聊。」这就是标准的「送作堆」环节。
陆景砚站起身,绅士却疏离地对江以寧做了个「请」的手势。江以寧深吸一口气,跟着他走出了令人窒息的宴会厅。
陆家的花园很大,种满了名贵的玫瑰。两人在月光下并肩而行,中间隔着一米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直到走到喷泉池边,陆景砚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着江以寧,眼神清冷而坦荡:「江小姐,我想我们都是聪明人,就不必浪费时间绕圈子了。」
江以寧挑眉:「陆先生请说。」
「我不喜欢你,也不想娶你。」陆景砚的第一句话就直接得惊人,「我有喜欢的人,我们经歷了很多才走到一起,在我心里,谁也比不上她。这场联姻,是我母亲和你父亲的一厢情愿。」
听到这话,江以寧心里的大石头彻底落地了。她忍不住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笑。
「太好了,陆先生。」她抬起头,眼神同样坦荡,「巧了,我也不喜欢你。我有男朋友,他是我的同事,我很爱他,这辈子非他不嫁。」
陆景砚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看起来乖巧的千金小姐竟然这么直白。他眼中的冷意消散了一些,多了一丝欣赏:「看来,我们是同路人。」
「所以,陆先生。」江以寧走近一步,伸出手,「既然我们都不想跳进这个火坑,不如结个盟?」
「我们各自回去搞定自家的长辈,儘量拖延、破坏这场联姻。你守护你的心上人,我保护我的男朋友。如何?」
陆景砚看着她伸出的手,嘴角难得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他伸出手,与她短暂地握了一下,「成交。」
「江小姐,祝你好运。」
「也祝你好运,陆先生。」
月光下,这对原本被视为「天作之合」的男女,达成了最坚固的「拒婚同盟」。
远处的二楼露台上。江以恆和陆景霏手里拿着香檳,靠在栏杆上,远远地看着花园里「相讨甚欢」的那两个人。
「嘖,看样子聊得挺好?」江以恆晃了晃酒杯,语气有些复杂,「看来我那个傻妹妹是逃不掉了。」
「未必。」陆景霏抿了一口酒,眼神犀利,「我看他们两个眼神清白得很,一点火花都没有,倒像是刚谈完一笔生意的合作伙伴。我那个弟弟我了解,他心里有人,这段感情来之不易,他不会轻易妥协的。」
「心里有人?」江以恆有些惊讶,但没有多问对方的身分。
「嗯哼。」陆景霏耸耸肩,眼神里闪过一丝对弟弟的心疼,「不过我妈是不会同意的。在她眼里,江家的资源比儿子的爱情重要多了。」
说到这里,她转头看向江以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看着楼下那对被逼迫的弟妹,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
其实,她很清楚,这场联姻的核心是资源整合。如果一定要有一个「陆家」和一个「江家」绑在一起……那为什么一定要是他们?
她看着身边这个从小吵到大的男人,心里那个念头疯狂滋长,却又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如果由我出面联姻,是不是景砚就自由了?反正我和江以恆知根知底,虽然吵吵闹闹,但至少……不讨厌。
但她没有说破,也没有提起苏棉的名字。她只是看着江以恆,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说起来,这也是挺好笑的。长辈们总是觉得小的才好控制,却忘了我们这些大的,才是真正能做主的人。」
「江以恆,如果你那个宝贝妹妹真的不愿意……有些事,也不是非她不可。」
江以恆愣了一下,转头看着陆景霏。她没有明说,但眼神里的某种暗示,让他心头一震。他没有接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酒杯,看着楼下那个为了爱情苦苦挣扎的妹妹,陷入了沉思。
这场豪门夜宴,在各怀心思的暗流中,缓缓落幕。
但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