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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熊熊烈火中泛起了淡淡的白光。
  云乌的心脏几乎一滞。
  那白光中恰是她的哥哥泽兀,她心目中那样强大的哥哥,在魔兽面前却是那么渺小,就好似一滴坠入辽阔大海的水滴。
  他在火中撑起的庇护地,就像是荒无人烟的“无极”中,突兀出现的一小片羽毛,脆弱而格格不入,仿若下一刻就会被那些风沙覆盖,消失得无影无踪。
  浓烟翻滚,无情地钻进云乌的鼻眼,生理性眼泪因此涌出。在恐惧的支配下,她好似被钉在了原地,根本无法再往前一步,哪怕哥哥泽兀与她仅有几步的距离。
  直到火焰向云乌劈头盖脸砸来。
  “云乌!”随着林婉儿叫声而来的,是一根划破空气的长鞭,它迅速化蛇灵巧的卷上了云乌的腰肢,将她撤离了水塘,带着她一整个坠入了那明黄色的裙裾中。
  甫一入怀,浓烈的血腥味将云乌包裹。
  林婉儿喘着粗气,皱着眉,一张脸在火光中惨白无比。
  云乌下意识低头看去,只见她右臂此时已经白骨森森,悬挂其上的肉块遥遥落入地面,又被一股风卷走,她骤然一悚。
  然而关心还来不及说出口,鸠鸟的一颗头便突然撞进了云乌的视线,她吓得惊声尖叫,却只觉腰上一痛,她回头瞬间,狂舞的秀发模糊了眼前视线,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飞出,已然远离了林婉儿。
  紧接着,云乌便看见林婉儿拖着一只残臂,单手掐诀,符文涌出,勉强禁锢住了鸠鸟的动作。那一身明黄色裙裾在鸠鸟扇起的风中翻飞狂舞,比之那火光还要夺目刺眼。
  在云乌的视野最后,是一道狰狞扭曲的黑暗,如地狱恶鬼,一点点笼罩了林婉儿那纤细的身体——又是一只魔兽。
  “婉儿姐姐——”云乌猛地大喊,声音已然变调。
  身体掠过火光,整个肌肤都泛起了高热,云乌只觉皮肉都将要被烤熟,好在这时一抹冰冷将她包裹,拽着她进入了哥哥撑起的一方天地,一位老者将她稳稳接住。
  “到底怎么回事?”云乌立刻道,急忙看向泽兀。
  他盘腿坐下,衣衫尽碎,裸露的皮肤上布满灼痕。
  “哥哥,婉儿姐姐她......”云乌的话又吞没入肚,泽兀抬了抬眸。
  即便有火光映衬,泽兀神色依然惨白如纸。他的嘴角还挂着一缕未干的血迹,原本深邃如星海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唯有以他为中心,凝刻着符文的阵法还发出一点微弱的白光,勉强支撑着这摇摇欲坠的庇护结界。
  云乌安静地环顾四周,在这结界中,只剩下零零散散几十个人,他们肩并肩挤在了一起,将泽兀围在了中心。
  即便场面混乱一片,他们中有不少人的亲友都在这场灾难中被夺取了生命,但他们脸上并未流露出一丝绝望。
  幸存者们双眸紧闭,学着泽兀盘腿而坐,双手合十,嘴中念念有词,悠悠歌声如珠玉相撞,清泠空幽。
  这是巫蛮族的祈祷之音,能为巫神带去力量。
  云乌的目光穿透摇曳的结界白光,望向林婉儿与鸠鸟激战的方向,那里魔气冲天,如影随形。鞭子掠过空气的残影与明黄色衣衫在魔气中时隐时现,如同在风雨中摇曳的烛火。
  鸠鸟双翅拍地,引发大地震鸣的同时,云乌此前曾留意过的那只黑影魔兽也乘机将林婉儿一点点包裹。
  云乌顿时瞪大了双眸,几乎本能地想要挣脱结界前去帮忙,却在这时,眼前那只吐火的妖兽合上大嘴,骤然俯身,血红色瞳孔映照在结界上,云乌清晰地看到,那张奇形怪状的脸上勾起一抹残忍嗜血的笑弧。
  它眯眼怒吼,声波携带魔气的威压荡开,引来一大片魔兽做出回应的同时,本就在火光中摇摇欲坠的结界发出了“咔咔”声响。
  泽兀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整个身子颤抖不止。
  云乌立刻扑上前抱住泽兀,“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魔兽会出现得如此突然?”
  “天堑深渊的封印松动了。”泽兀一边解释,一边将掌心抚摸在后背脊骨处握住。
  在白光闪烁中,他像座石拱桥般俯下身去,一点点抽出了一柄还沾着血红的权杖,随即指尖划破额头,一枚由历代巫神魂魄炼制而成的琥珀魂石漂浮而出,与符文缠身的权杖组合之时,顿时迸发出一股强烈的力量,补全了缓慢碎裂的结界。
  一望无际的黑暗中,白光冲破天际,在照亮眼前光景的同时,也唤醒了林婉儿那双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眸。
  她一个激灵,猛然从混沌意识中惊醒,浑身剧痛席卷——那影子魔兽即将撕碎她的身体,掏出她的心脏。
  林婉儿感应腾蛇鞭,催动灵力,腾蛇立刻飞出,缠上了鸠鸟。
  识海中命记翻涌,穿透筋脉,助林婉儿震开了身上紧缚的影子。
  身体重重砸向地面,林婉儿勉强用灵力护住,却再也直不起身,只能在地面艰难爬行。
  活?她还能活着吗?
  林婉儿死死抓着地面,拖着沉重的身体。
  濒死之际,脑子里如走马观花,掠过无数光影。
  为什么她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为什么她这一生总是伴随着不幸?
  想要活着,想要过得更好,为什么就这么难?
  穆三娘阖眼的画面刺痛了林婉儿的心脏,她咬紧牙关,双眸充血,脖颈青筋凸爆。
  不,就算如此,她也不能放弃。
  活着,活着,一定要活下去。
  天堑深渊封印松动,魔兽奇袭,一夜之间近乎屠尽整个巫蛮。
  她要活着,活到给云流宗传信之时,一定要、一定要将消息带回云流。
  ...
  泽兀爆发出怒吼,权杖刺向了那蛇形魔兽。
  他能感受到,虽然魔兽裹挟着冲天的魔气,但这些魔气对此处的人并不感兴趣,反倒汇聚成一条溪流,一个劲儿地涌向了西南方。
  没了魔气困扰,那么只要杀了这些魔兽,他的族人们便还有存活的机会。
  权杖刺出,没入了那蛇形魔兽的巨眼,巨眼破了个大洞,涌出的却非鲜血,而是一大股黑色的雾气。
  此番举动非但没有击退蛇形魔兽,泽兀反倒在它眼中看到了疯癫般的亢奋。
  黑暗中似有波涛狂涌,泽兀的瞳孔骤然放大——那是一条仿若要贯穿天地的巨尾。
  它高高扬起,投下的阴影像是屹立在众人眼前直入云霄的山峰。
  随即,伴随一声声粗狂、急促的呼吸声,浓重的血腥味夺走了新鲜空气,一双双血色眼眸也从断壁残垣中浮现,那些看戏已久的魔兽似乎对泽兀这只用于撼树的蜉蝣升起了兴趣,怀着将他抓在魔爪中玩弄的想法,在暗处蠢蠢欲动。
  就连原本在追逐林婉儿的两只魔兽,在她的生息减弱之时,也将注意力转向了泽兀。
  歌声渐渐散去,觉察到周围异常的巫蛮族人脸上笼罩着灰白,绝望盘旋在每个人心头。
  “哥哥......”云乌战战兢兢,死死盯着泽兀的背影,那双从未哭过的眼眸中溢出了眼泪。
  抽回权杖,威压之下,泽兀双腿跪地,半垂着头犹如死狗。
  半晌,他听到了一声模模糊糊,沉闷压抑,又充满嘲讽的嗤笑,“人类,蝼蚁而已。”
  话音刚落,云乌只觉四肢百骸被震痛贯穿,眼睛、耳朵、鼻子......无一不是鲜血淋漓,她痛得想要尖叫,张嘴之时,却溢出黏稠鲜血。
  鲜红糊满视线,云乌看到那些幸存的族人们亦出现了同样的症状。
  她看向哥哥泽兀,他正艰难地将权杖遁入地面,那枚悬浮的琥珀魂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倒映出一片惨白。
  感受到族人们的痛苦,泽兀紧闭双眸,顿时又想到了那抹明黄色身影,此前为了防患于未然,在为她修复内伤时,他在她身上留有一抹咒术,而眼下,在这场祸乱中,也正是这抹咒术,他才得以感知到她那微弱的呼吸。
  她来自权真云流。
  几年前天堑异动,魔兽惊扰,是云流宗一名弟子牺牲,换他活了下来。
  也正是云流宗弟子齐心协力,才能重新固稳天堑深渊,换得一方安宁。
  “总要有人活着。”他喃喃低语。
  只有她活着,才能带来云流的人,才能再度平息一切。
  “以吾之骨为薪!”声音嘶哑中,泽兀神色平静,反手将那柄由历代巫神脊骨所化的权杖,用力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魔兽咆哮,冲出了黑暗,与此同时,那高仰的巨尾亦如泰山崩塌,砸向地面,下一瞬,却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阻挡。
  “哥!”云乌撕心裂肺地尖叫,双手摸索着往泽兀后背抱去,“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