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沆愣了愣,看着她眼底那抹近乎燃烧的坚定,终究是叹了口气。他太了解段弈祈的性子,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与其强行阻拦让她郁结于心,不如让她撞撞南墙。
“行,我给你安排。”他拨通内线,语气沉肃,“让新来的沈括到训练馆等着。”
训练馆的橡胶跑道刚被洒过水,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腥气,混合着汗水的味道,是段弈祈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二十岁的沈括身形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鹰,是省警校格斗比赛的三连冠,刚调进局里就凭着一身硬功夫崭露头角。他看着面前清瘦却气场凌厉的段弈祈,眼里带着几分钦佩,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段处,请指教。”
段弈祈没说话,只是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黑色训练服。手臂上、锁骨处,一道道狰狞的旧伤疤在灯光下格外醒目,像是刻在骨血里的勋章。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骨骼发出“咔咔”的轻微声响,目光如锁定猎物的猎手般落在沈括身上,缓缓摆出了格斗姿势,浑身的气场瞬间收紧。
哨声一响,沈括率先发难。年轻的身体爆发力惊人,拳头带着破空的风声直逼面门,招式迅猛又凌厉。
段弈祈侧身灵巧避开,顺势扣住他的手腕,想借力将他摔倒,可腰间的旧伤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一把生锈的刀片在狠狠切割,让她的动作慢了半拍。沈括立刻抓住破绽,猛地挣脱束缚,抬腿横扫,膝盖狠狠顶在她的腰侧。
段弈祈踉跄着后退了三四步,后背重重撞在围绳上,膝盖一阵发麻,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训练服,顺着脊椎往下淌。她咬了咬牙,抹去额角渗出的汗珠,眼底泛起红丝,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再次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
她的动作不如沈括迅猛,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狠劲与老练,每一招都直指要害,没有半分多余的花哨。可身上的旧伤像是一颗颗定时炸弹,肩膀、腰间、膝盖,此起彼伏的剧痛让她频频受阻,视线都开始有些模糊。
沈括也看出了她的不对劲,攻势渐渐放缓,眉头紧锁:“段处,你没事吧?要不先停一停?”
“不用让我!全力以赴!”段弈祈低吼一声,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眼底的红丝蔓延开来,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疯狂。
她猛地扑上去,不顾肩膀传来的撕裂般的剧痛,死死锁住沈括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垫子上按,那力道里,藏着她无处宣泄的悲痛、不甘,藏着她对季楠的承诺,藏着她活下去的唯一执念。
沈括挣扎了几下,感受到她掌心传来的惊人力量,以及那份带着血腥味的执拗与决绝,最终还是停了下来,重重拍了拍垫子示意认输。
段弈祈松开手,像脱力的木偶般瘫坐在垫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浑身的肌肉都在叫嚣着疼痛,旧伤处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同时扎刺。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曲沆,嘴角扬起一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笑容,带着血腥味:“曲局,我没输。”
曲沆看着她满身的狼狈,额角的汗珠、训练服上的污渍、以及那强撑着不肯倒下的模样,眼眶有些发红:“你这又是何苦呢,你已经为了这身警服付出够多了,真的够了!”
“不够。”段弈祈摇摇头,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却异常坚定,像是在对曲沆说,又像是在对空气里的某个人低语,“曲局,我活着一天,就要站在一线一天。阿楠……她希望我好好活着,可我觉得,像行尸走肉一样浑浑噩噩地活,不如有价值地死去。守护好这片土地,才是对她最好的告慰。”
“我知道缉毒一线危险,可正是因为危险,才需要有人去。”她用手背擦干眼泪,撑着垫子缓缓站起身,尽管双腿还在不受控制地发颤,却依旧挺直了脊梁,像一株在狂风暴雨中顽强挺立的松柏,“曲局,我求你,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带着她的希望,继续走下去。”
曲沆沉默了许久,目光落在她布满伤疤的手臂上,落在她眼底那抹混杂着悲伤与坚定的光芒上,终究是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妥协:“好,我给你批调令。但最终能不能过,还要看他们的意见,你先回去等消息。”
“谢谢曲局。”段弈祈微微颔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另外,麻烦你不要告诉老秦他们真相,就说我辞职了。”
曲沆眉头紧锁,又重重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苦呢?”
段弈祈没有说话,只是朝着他摆了摆手。
训练馆的塑胶味还在鼻尖萦绕,段弈祈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一声哨响,有其他队伍带着训练器材进来。她才缓缓起身,走向那间刚分配给她的刑侦处处长办公室。
门没锁,里面的东西已经被秦莫得他们收拾得整整齐齐,桌上还摆着老秦他们送给她升职的礼物,君子兰。
她没多停留,找了个空纸箱子,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件往里塞:几本翻旧的刑侦手册、一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还有那个装着一等功胸章的红绒盒子……
抱着沉甸甸的箱子,她走到了一队的办公室。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来熟悉的说笑声,严晗枫正拿着一份案卷跟秦莫得争论,池欢坐在一旁低头整理资料,一切都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段队?”严晗枫抬头看到她,下意识喊出了口,又立刻笑着摇了摇头,“不对不对,现在该叫段处了,你抱着纸箱子干什么?”
段弈祈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喉咙动了动,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我要辞职了。”
“什么?!”严晗枫的声音陡然拔高,手里的案卷“啪”地掉在桌上,“段处你开玩笑呢?刚升到处长就辞职?”
秦莫得立刻快步走到她身边,脸上满是焦急:“为什么啊老大?是不是有什么难处?你跟我们说,我们帮你一起想办法!”
其他人也纷纷停下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眼里满是不解和担忧。段弈祈避开他们灼热的视线,苦笑着低垂下眼睑,睫毛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没什么难处,就是累了。阿楠走了之后,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想带着她的念想,出去走走,看看我们以前没来得及看的风景。”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路燕北身上,缓缓走过去,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托付的郑重:“燕北,我把老秦他们就托付给你了。你现在是一队的队长,一定要照顾好大家,出任务的时候,务必小心,确保每个人都能平安回来。”
路燕北看着她眼底深藏的决绝,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多问,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段队你放心,我一定护着大家,不会让你失望。”
“那就好。”段弈祈笑了笑,笑容却比哭还让人难受。她又看向秦莫得和严晗枫,还有其他队员,“你们以后也要听燕北的话,不许再像以前那样冲动,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老大……”秦莫得的眼眶红了,声音带着哽咽,“你真的要走吗?就不能再考虑考虑?”
段弈祈摇摇头,转身抱着箱子往门口走,脚步没有半分停顿。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照顾好自己,还有那盆君子兰。”
说完,她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办公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严晗枫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喃喃道:“段处她,好像真的不会回来了。”
段弈祈抱着箱子走出警局,晚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她没有回家,而是驱车去了西郊的别墅。推开大门,满园的花香扑面而来,客厅里的婚纱照依旧挂在墙上,季楠的笑容灿烂得像阳光。
她把箱子放在地上,走到画室里,拿起那本日记,又摸了摸画架上未完成的画。然后,她拿出手机,拨通了曲沆的电话:“曲局,缉毒队那边有消息了吗?我随时可以接受考核。”
电话那头的曲沆沉默了一下,语气复杂:“已经联系好了,三天后去缉毒队报道,他们会安排专项考核,你做好准备。”
“好,我知道了,谢谢曲局。”段弈祈挂断电话,从贴近心口的口袋里面拿出了季楠的照片。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上的轮廓,声音温柔得近乎呢喃:“阿楠,明天我会带着小白一起去看你。以后去了缉毒队,任务不定,恐怕就没多少时间能常来看你了。”
这些天她一直陷在辗转难眠的困境里,漫漫长夜被思念与空寂填满,唯有将那本写满季楠心事的日记本紧紧抱在怀中,感受着纸页间残留的温柔气息,才能勉强浅眠几个小时。
第二天,她从衣柜深处翻出一件季楠给她买的黑衬衣。面料是细腻的真丝,领口绣着一圈极淡的银线暗纹,她搭配了一条黑色修长西裤,裤型笔挺,恰好修饰出她挺拔的身形,裤脚利落收口,衬得双腿愈发笔直修长。
她对着镜子系好衬衫纽扣,指尖细细抚平衣料上的褶皱。今天她罕见地化了淡妆,浅遮眼底浓重的黑眼圈,唇上抹了层近乎透明的豆沙色唇膏,只为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憔悴,她今天要以最好的精神面貌去见季楠不能让她再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