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沁直到隔天中午才回到与亦晨同住的老屋。进门时,她发现向来浅眠的亦晨竟然少见地在沙发上睡着了,甚至没被开门的声响惊醒。简沁没有叫醒她,只是躡手躡脚地回房脱去汗湿与带有异味的衣物,倒头便睡。
这是她自从被捕、停学以来,第一次没有被恶梦侵扰,安然地陷入深眠。
到了傍晚,房门传来规律的叩击声。半睡半醒间,简沁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躁,她大声吼着要对方别再吵了。叩门声戛然而止,下一秒,房门「砰」地一声被用力推开。简沁依旧没有起身,只是拉起被子蒙住头,试图将外界隔绝在外。
「简沁,你昨晚到底去了哪里?」
亦晨的声音带着难得一见的愤怒。
过去无论简沁消失多久、身处何地,亦晨总是默默地寻她、接她,从不曾拔高音量,但这一次,亦晨显然动了真火。
「这很重要吗?」
简沁隔着被子懒洋洋地回应,顺势往枕头深处鑽去。
「……你要喝到几点我不管,但不回来至少要说一声吧!」
亦晨语带怒意地往床边走去。
「我跟酒吧刚认识的人上床了。这是你想要听到的吗?」
空气彷彿瞬间凝结,简沁听见亦晨倒抽了一口气,随后是死一般的寂静。下一秒,身上的棉被被狠狠掀开,简沁那具满是红紫吻痕、赤裸且狼狈的躯体,就这样毫无遮掩地展现在亦晨面前。
亦晨缓缓在床边跪坐下来,原本的怒气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熄,消失得无影无踪。简沁转过头,看见亦晨的眼眶里噙满了泪水,却又倔强地不肯落下。
「这是你想要过的生活吗?」
「我不知道,但我终于能睡觉了。」
「是吗……」
亦晨垂下眼幕,避开了简沁身上的痕跡,动作轻柔地将被子披回简沁身上,低声说道:
「如果这是你的选择,我不会管你,但至少去哪里能不能跟我说一声?不然我会担心。」
亦晨身上散发出一股浓重的哀伤,那种近乎哀求的语气,令简沁无法拒绝。
「好。」
亦晨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叮嘱冰箱里有饭菜,饿了可以热来吃,便兀自起身离开房间,甚至没忘记带上房门。
简沁望着消失在门后的身影,心里只感到一片荒凉。她知道自己伤透了亦晨的心,却无法克制体内那股想再次逃离、再次猎艳的念头。她无力地举起手机,看着Tyler推荐她下载的交友软体。
在挣扎了半刻后,她还是点了开来,开始找寻下一个能让她短暂「抽离」的目标。
几週过去了,男同学最终决定不提告,这消息让简沁和亦晨都长舒了一口气。
学期也恰巧在此时结束,校园迈入暑假。虽然对于植物医学所的研究生而言,并不存在真正的休假,温室里的植物、病虫与菌种依旧需要有人轮流值班照料,但早已缺席无数次轮值的简沁,对此已然毫不在乎。
她几乎夜夜出门,有时是在喧闹的酒吧流连;有时则与陌生的网友直接约在旅馆或对方家里碰面,她通常会与对方纠缠到隔日才回到老屋,一进门就是机械式地梳洗、倒头呼睡。
这一切对她来说如同药癮一般,只要一日没有酒精或性爱,她就完全无法入眠,情绪也变得极度焦虑且暴躁,像是一株脱水的植物,在乾裂的土壤中发出无声尖叫。
然而,她始终遵守着与亦晨之间的约定。
出去前一定会传送地址,回到家也必然会报备。起初,亦晨还会坐在客厅守着门,固执地等着简沁归来,但随着时间一天天流逝,那盏为她留的灯虽然还亮着,亦晨却逐渐放弃了等待。
两人的交流缩减到了极限,只剩下手机萤幕上冰冷的地址讯息,以及隔着房门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暑假逐渐迈入尾声,校园里的学生陆续归位。不知是否因为节气使然,这星期的简沁竟整整一週都约不到人开房,而酒精早已不足以安抚她日益紊乱的神智。在长达一週的失眠折磨下,简沁几乎陷入崩溃边缘,连一向包容她的亦晨都不自觉地避着她,深怕一不小心就会引爆她那毫无预警的暴怒。
这週的最后一个深夜,简沁再度从酒吧无功而返。她走过走廊时,看见亦晨的工作室门缝仍透着光,一个过去从未出现过的念头忽然浮上心头。
她轻叩了几下工作室的门。屋内传来电脑椅在地板上滑动的声响,随后门开了。正在熬夜赶工的亦晨看来极度疲惫,却也难掩讶异,毕竟她们已经数週没有正式交谈过。
「亦晨,不好意思,想跟你借把美工刀。」
亦晨狐疑地望着她,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深邃,简沁补充解释道:
「我有包裹要拆,一时找不到剪刀。」
亦晨没有多问,转身从杂乱的桌上拾起一把美工刀递给她。
「我晚点工作还会用到,你用完麻烦拿回来给我。」
「好。」
两人的对话就此终止。亦晨掩上房门,简沁则独自带着那把美工刀,回到了漆黑的房间。
简沁坐在床沿,悄悄地推出一节刀片。她凝视着在微弱光线下闪烁着寒芒的锋刃,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亦晨一路工作到了凌晨三点,顺手要拿美工刀时,才发现距离简沁来敲门借刀的时间,已过去了整整一个小时,她却依旧没有拿来归还。
亦晨放下手边的绘图笔,快步走出工作室,绕过客厅沙发来到简沁门前。她轻轻敲了几声,里面没有反应;她又尝试直接开门,却发现房门反锁了。这时,心里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慌乱地拍打着房门,一遍遍地呼唤简沁的名字,回应她的却只有死寂。
「简沁?简沁!」
焦急之中,她翻出了能打开所有房门的备用钥匙,颤抖着手强行闯了进去。
只见简沁蜷缩在床上,双手松松地握着美工刀,双眼紧闭。原本米白色的床单与她的手腕处,都已被染成了一片惊心的鲜红,有些地方甚至已经乾涸转深,发出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亦晨疯了似地衝上前,一把夺走简沁手里的刀片,远远地甩向墙角。
「简沁!醒醒!简沁!」
在亦晨近乎绝望的摇晃下,简沁终于有了反应,她发出微弱的嚶嚀。
「呜.......再让我睡一下。」
当下,亦晨顾不上生气,立刻拨通了紧急电话,请求救护车支援,随即在房里翻出乾净的毛巾,死命按压在简沁不断渗血的伤口上。强力的按压让简沁感到疼痛,她皱起眉头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亦晨死死抓住不放。
「该死,简沁你马上给我醒过来!」
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了黑夜,简沁才缓缓撑开双眼。
医护人员迅速推着担架闯入,从亦晨手中接过毛巾继续加压止血,又将简沁团团围住,迫使两人隔开。
当亦晨看着简沁被抬上担架、推进救护车,她的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她没有丝毫犹豫,随手抓起车钥匙便跳上机车,在那片刺眼的红蓝闪烁灯光中,紧紧跟随着救护车朝医院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