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晨赶到急诊室时，简沁已经甦醒。原本冰冷的担架换成了轮椅，她正坐在检伤柜檯前，由护士与医生评估伤势。亦晨顾不得喘息，赶紧上前想询问状况，护士却公事公办地拦住了她。
「你是她的家属吗？」
亦晨动作顿了顿，声音因焦虑而显得有些嘶哑。
「……我是她的室友。」
护士点了点头，随手递出一张单子。
「那你先帮她去批价，我们先帮她缝合伤口。」
亦晨望向一旁依旧呆滞无神的简沁，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只能转身去柜檯处理繁琐的手续。等她折返回来时，简沁已经被推进了诊间，她独自等在走廊，直到没多久，简沁才又被推了出来。亦晨立刻迎上前询问：
「医生，她的伤势还好吗？」
急诊室医生脸上写满了熬夜后的厌世，语气冷淡地回应：
「没割到血管。下次请你朋友冷静点，这只是在增加她的痛苦，连带增加我们的工作量。」
听见这番话，亦晨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紧紧握拳，指甲深陷入掌心。即便如此，她还是低下头，替简沁自伤的行为道歉。
「我有建议她打一针镇定剂，但她拒绝了。」医生一边填写病歷一边交代，「如果你能跟她谈谈，应该会很有帮助。」
亦晨连忙答应，随即追着被推回检伤柜檯的简沁。
「简小姐，你必须填写这张自杀通报单，不然我们很难办事。」
柜檯护士显然正按捺着性子，强行将原子笔与通报单塞进简沁手里。
简沁依旧毫无反应，甚至在看见那张单子时，脸上隐约露出了嫌恶的神色，冷冷地吐出一句：
「我没有要自杀，我只是想睡觉而已。」
「这是规定的流程，一定要做的。」护士的语气制式与僵化。
亦晨在此时介入，伸手接过了那支笔与单子。
「我是帮忙拨打119的室友，由我代填可以吗？」
「也可以。」
护士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显然简沁那种消极的不配合，已经让她伤透了脑筋。
「麻烦你了。」
亦晨在单子上逐一勾选那些冰冷的选项。每勾一格，心脏被掐紧的痛感就深一分，而简沁只是坐在轮椅上，看着虚空，彷彿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亦晨填完通报单，转身回到轮椅旁，试着用最后的耐心劝说简沁接受医生的建议。
「简沁，我知道你不喜欢被贴标籤，但打针可以帮助你至少今天睡好，一切我们都可以明天再说。」
简沁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固执地撇过头，连馀光都不愿给予。她的反应瞬间点燃了亦晨压抑整晚的火，那混杂着惊吓、恐惧与极度忧伤的怒气衝破了理智，亦晨抬手给了简沁一巴掌。
「啪」的一声，那响亮的声音瞬间引起身旁所有人的围观。护理人员赶紧衝上来架住情绪失控的亦晨，也有人连忙查看简沁脸上的指印。
「你到底要糟蹋自己到什么程度？」亦晨嘶吼着，嗓音带着支离破碎的哭腔，「我什么都顺着你，只希望你能好起来……为什么你要为了一个根本不在乎你的人，这样伤害自己？」
亦晨激烈的情绪引起了围观者的议论纷纷。
「她们应该是那个吧？」
「唉唷，难怪精神都不太正常。」
然而，亦晨根本不在乎那些间言碎语，她只是死死盯着简沁，渴望对方能给她一点反应。简沁也确实因为这记耳光而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望向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清明。
「对不起......」
在一片混乱与嘈杂中，亦晨还是捕捉到了简沁那声细碎的道歉，当下便冷静下来。
「接受医生的建议吧。」亦晨疲惫地说。
「好。」
简沁最终还是打了一针镇定剂。亦晨拦了计程车，两人一路无话地回到了老屋。一踏入家门，药效便让简沁昏昏欲睡。亦晨沉默地帮她换去那身带有血渍的衣衫，又将她安置在自己床上，毕竟不可能让她睡在那片血泊之中。
「好好睡吧。」
亦晨低声说完，正准备起身回工作室赶工那进度落后的案子，没想到简沁却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腕。
「不要走……」简沁闭着眼，声音含糊不清。
亦晨愣在床边。她不懂简沁此时想要什么，或许连简沁自己也不清楚。睡意正疯狂侵蚀着简沁最后的意识，她在彻底陷入深眠前，吐出了最后一句企求：
「我要抱抱。」
亦晨陷入一阵挣扎，她知道自己大可以转身离去，但她被简沁吓坏了，活了二十几年，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身体里竟然可以流出那么多血。
最终她叹了一口气，她发现自己近期很常叹气。即使如此，她依旧放心不下简沁，不只是因为她是自己的挚友，但更多的......她此刻不敢也不愿深想。亦晨默默换了件居家服，躺上床环抱住简沁。
她可以感觉到简沁正在往自己怀里鑽，于是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简沁的背，像在哄宝宝入睡般。
如果简沁知道自己的心意对她，会不会更有意愿活下去呢？
亦晨在意识逐渐朦胧的边缘，脑中不禁浮现了这样的念头。
早上醒来的时候，已经日正当中。亦晨本能地想翻身起床，却发现手臂沉甸甸的，这才想起怀里还蜷缩着简沁。她试着抽回被枕得发麻的手臂，却没有成功，反而被简沁下意识地抱得更紧。
亦晨无奈地伸出另一隻手，轻轻顺着简沁的发流抚摸，同时低声试图唤醒她。
「简沁，该起床了，你得吃点东西。」
简沁缓缓睁开双眼，眼神里尽是宿醉与药效残留的迷茫。她看着近在咫尺的亦晨，愣了半晌才开口：
「……你怎么在这里？」
亦晨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昨晚的事情，你记得多少？」
简沁陷入一阵长长的沉思，眉头微微蹙起。
「我只记得……回到家后变得很想睡觉……」
「然后你就拉住我，开口讨抱抱。」亦晨没好气地回答。
简沁的脸色瞬间胀得通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亦晨，对不起，我不知道我......」
「别说了。」亦晨抬手挡住她的脸，阻止她继续说下去，「你越说，我越想揍你。」
「可是你真的揍了啊……」简沁小声嘀咕了一句。
空气凝结了一秒，随后，两人像是触动了某个开关，同时喷笑了出来。在那阵大笑中，亦晨边笑边擦去眼角挤出的泪水。这是自从简沁开始流连酒吧、陷入疯狂猎艳以来，两人第一次聊得这么放松，也是老屋里久违的笑声。
「亦晨，我饿了。」简沁揉了揉肚子，皱着眉头说道，语气里竟带了点撒娇的意味。
「知道了，我现在去弄。」
简沁跟着亦晨到了厨房，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室内，两人难得回到了往日的节奏。一人靠着流理台，一人处理着食材，边间聊边抬槓，没有任何哀伤或愤怒在两人之间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