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晨半夜惊醒,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侧过头查看床的另一端,直到看见简沁正发出浅浅的鼾声,安静地睡在身旁,她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
她又做了一场恶梦。梦里的简沁浑身是血,却笑着对她挥手说再见。
自从简沁进急诊的那天起,这个梦反覆找上她,睡不好的不只是简沁。每每到了深夜,焦虑总是不自觉地漫上心头,甚至连工作的时候都无法专注,每隔一段时间,她都会放下手边的事起身,悄悄潜进简沁房间,只为了确认对方还在。确认对方安然无事后,她才会回到工作室继续完成案子。
如今,她该回去了,回到她本来的位置。
亦晨轻手轻脚地掀开被褥起身,深怕惊动好不容易熟睡的简沁。走到门边时,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却意外对上一双清醒的眼。简沁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眼底仍带着刚睡醒的迷离,在昏暗中显得有些难以言喻。
亦晨重新走回床边。
「吵醒你了?」
「这样就够了吗?」简沁撑起身体,嗓音带着些微的嘶哑。
「什么意思?」
简沁翻身跪坐起来,膝盖在柔软的床褥上压出深深的凹陷。她微仰着头,冰凉的手指由下而上抚过亦晨的脸颊、颈部、锁骨,最后停在那片起伏不定的胸前。
「你……不想要吗?」
亦晨感觉到自己呼吸一凝,身体不自主地发热。
「如果是你,我愿意多做一些。」简沁凑近,鼻息微烫地贴在亦晨耳畔轻喃。
亦晨的脸瞬间胀红,但下一秒,她却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是你学姊。」
简沁的手悬在半空,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意思?」
「我只是希望你能好起来,而不是成为你的炮友。」
简沁呆愣地望着亦晨,无法理解她在说些什么,亦晨耐住性子地继续说道:
「你真正渴望我吗?我想不是,你只是需要一个替代品。」
「我是真的想要服务你啊!」
回过神的简沁带着几分恼羞成怒,身体微微前倾地强调着,亦晨却摇了摇头。
「你想要服务我,但不是『想要』我。」亦晨反手握住简沁那隻试图收回的手,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骨节,「你只是觉得亏欠我,对吧?」
亦晨感觉到简沁的手背一僵,随即被对方狠狠抽了回去。
「不要就算了,讲什么大道理。」
亦晨苦涩地笑了笑,还是伸手摸了摸简沁的头。
「我还是会陪着你到入睡,不要再闹脾气,也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她看着简沁眼眶湿润,却一脸倔强地撇过头去。亦晨轻轻揽住她的肩,顺势将她按回床上,整个人搂进怀里。
「睡吧,沁。」
亦晨不再去关注简沁的神情,她知道对方此刻肯定百感交集,但她的动机始终很单纯,就只是希望简沁能好一点。
两人在被窝里僵持地拥抱着。直到许久后,简沁抵挡不住睡意,紧绷的肩膀渐渐软化下来。亦晨也彻底放弃了回工作室的念想,两人在夜晚的静謐中,一同沉入梦乡。
晨间的阳光洒入房间时,简沁觉得格外刺眼。她不禁皱了皱眉,却还是认命地睁开眼,手往旁边一探,才发现昨晚一同入睡的亦晨早已不在身边。她步出房间,下意识往厨房走去,却没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转身往工作室走时,隐约听见里头传来亦晨低声说话的声音。
她轻轻推开门缝,只见亦晨正对着电话另一头连声致歉,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卑微,似乎是案主打来催促或责难的。简沁默默退出了工作室,关上门,心里的情绪翻腾得有些复杂。在她的记忆里,亦晨在工作上一向游刃有馀,缴件准时且品质精良,从不需要这样向人低头。
现在,一切都变了。
简沁很清楚,这一切肯定与自己的状态脱不了关係。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亦晨。无论是昨晚那场「交换」,还是更早之前那些无微不至的陪伴。她都记在心底,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回馈给亦晨。
毕竟,连她唯一能提供的「服务」,昨晚亦晨都拒绝了。
简沁在客厅思索了许久,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回房间换掉那身颓废的睡衣,独自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亦晨结束了那通让人精疲力竭的电话,回到房间想看看简沁,却发现床上空无一人。那一瞬间,强烈的惊慌如潮水般涌上,她开始在屋子里四处疯狂寻找,浴室、厨房、阳台……都没有。
当亦晨颤抖着手正准备拨打电话时,大门传来了清脆的开锁声。简沁提着两袋塑胶袋,逆着光走了进来。
「你去哪了?!」亦晨衝上前,声音里带着几乎急切与后怕。
「我想,你应该还没吃早餐。」简沁没有正面回答她。
她绕过亦晨,将袋子轻轻放在餐桌上,把餐盒一一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亦晨偏爱的萝卜糕加蛋,淋了适量的酱油膏;另一份则是她自己的火腿蛋饼,桌边还不忘放上一杯正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来,先吃饭吧。」简沁的语气轻松平淡。
亦晨有些恍惚。眼前的简沁不再是昨晚那个满身戾气、在自毁边缘挣扎的模样,两人反倒像回到学姊出现前的彼此,只是两人角色互换、由简沁照顾她的违和感。
「发什么呆呢?还在想工作吗?」
「没有。」
亦晨摇摇头,缓缓坐下,拆开免洗筷夹起一块萝卜糕。在那一块带着酱油膏香气的咸甜滋味入口时,眼泪毫无预警地掉了下来。
「你怎么了?」
简沁惊慌地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抽出一张卫生纸塞到亦晨手里。
「没有......没事......」亦晨声音哽咽。
她低着头,一边啜泣一边固执地夹起下一块往嘴里塞。看着平时理智的亦晨哭成这样,简沁彻底愣在原地,手悬在半空中,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好……好好吃……」
亦晨眼角还掛着未乾的泪,唇角却漾起了一抹温柔的微笑。那一瞬间,简沁看着眼前的画面,竟有些看呆了。
亦晨一直都是这么美的人吗?
简沁脑子里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她分不清这是昨晚馀留下来的感官体感,还是此时此刻才萌生出的全新感受,但这一切都让她重新看见了「亦晨」这个人──不再只是那个冷静、散漫的观察者,而是一个会为了她带回来的早餐哭泣、笑起来却如晨曦般动人的女子。
「亦晨。」简沁轻声唤道。
「嗯?」亦晨转过头,眼睛还带着些许红肿。
「我决定要去学校办理休学了。你......愿意陪我吗?」简沁说得有些生涩,甚至不敢直视亦晨的眼睛。
亦晨愣了几秒,随即露出这几个月来最轻松的一个笑容。
「好,你看一下需要什么文件,再陪你一起准备。」
窗外的雨早已停了,清晨的阳光彻底穿透了老屋经年累月的阴鬱,照在并肩坐着的两人身上。
简沁笑着点了点头。
虽然手腕上的疤痕依然清晰,但那种「想活下去」的念头,经过这漫长的黑暗日子,第一次实实在在地压过了自我摧毁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