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上次踏入校园，已时隔三、四个月。
站在校门口时，简沁仍旧感觉到心跳加剧、手心冒汗，呼吸渐渐变得急促且稀薄。她深怕在某个转角会与学姊狭路相逢，让自己再次失控；也恐惧遇见系上的同学，被迫在那样的指指点点中无处遁形。即便只是要去行政大楼，不去实验室，那股深入骨髓的焦虑依旧如影随形。
就在她忍不住开始用力抓挠手臂、试图以此抵销不安时，亦晨握住了她的双手，轻柔却坚定地将它们分开。
「一切会没事的。」亦晨语气沉稳，像是一道坚固的防波堤。
简沁看向她，眼神里尽是无以言表的感激。
「这不是简沁吗？」
怕什么就来什么。一群同所的同学迎面而来，简沁下意识停住脚步，整个人往亦晨背后一躲，像隻受惊的小兽。
「你状态还好吗？」
「我们听绍洋说了学姊对他做的那些事……我们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对啊，学姊明明就有男友了，怎么还到处勾搭别人啊？」
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凑了上来。从那些七嘴八舌的八卦之中，简沁才愕然得知，在她躲进老屋的这段日子里，学姊那层优雅的皮相早已碎裂，出轨的事情在所内传得沸沸扬扬，连她的男友都已耳闻此事，两人正闹得不可开交。
「总之，希望你状态好了，快点回来！」
同学们边说边向她挥挥手，随后成群往学餐方向涌去。简沁愣在原处，看着那些曾经让她恐惧的背影渐行渐远。
「这就是你一直害怕的地狱？」步出人烟稀少的走廊时，亦晨轻声问道。
简沁摇了摇头，眼前的发展确实是她始料未及的。原本以为会面临的审判，竟在一阵琐碎的八卦中消散了。
亦晨陪她走向行政大楼的教务处。当简沁拿到那张白纸黑字的休学申请书时，她深吸了一口气，主动接过那支笔，在申请书上郑重地落款。
「办完手续，一起吃饭吧。」
亦晨柔柔安抚着双手不断颤抖的简沁。
走出行政大楼时，迎面而来的风竟然带有一点甜味。
简沁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那叠厚重的、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学术论文，以及和学姊之间错综复杂的关係，都随着刚才那张申请书留在了柜檯里。
「怎么了？后悔吗？」亦晨观察她的神色。
「不，只是觉得……」简沁停住脚步，转头看向校门口那块刻着校名的石碑，「原来放下只要签一个名字就好了。那我以前到底在坚持什么？」
亦晨伸手拨开简沁脸颊旁的碎发，指尖有意无意地滑过她的耳廓。
「你只是被石头绊了一跤，还在爬起来的路上。」
简沁的心跳漏了一拍，只因为她看见亦晨眼神里的宠溺。
「亦晨，今天中午就别煮了。我们去吃那家拉麵吧！就是你以前说过很想吃的那家。」
简沁主动提议，声音多了几分明亮的色彩。
「好，听你的。」
亦晨笑得灿烂，那是简沁鲜少见过的、毫无防备的开朗。看到那样的笑容，简沁胸口原本紧缩的焦虑像是终于被揉开了，她也漾起一抹久违的微笑。
「你不要抢我的叉烧饭！」简沁气急败坏，手忙脚乱地想护住碗。
「我今天陪你跑这一趟办手续，分我一点有什么关係！」亦晨反驳得义正严词，趁空档又快手挖了一大口。
在香气四溢、人声鼎沸的拉麵店里，两人像孩子般拉拉扯扯，那副模样彷彿回到了高中时期。亦晨平时绝不是这种幼稚的性格，但想起简沁稍早前那抹久违的微笑，让她的心情也跟着大好，不由自主彻底放松下来，找回了过去最爱逗弄简沁的模样。
正当她们还在为了那碗叉烧饭打闹时，拉麵店的木门突然被重重推开。一对男女夹带门外的热气与高声的争吵闯了进来，原本嘈杂的店内瞬间静了一秒。
一听到那女子的声音，简沁的身体瞬间僵直。她停下了所有的动作，连手中的筷子都险些滑落。亦晨敏锐注意到她的异样，随即转头看向门口，只见进门的女人染了一头红棕色的长捲发，原本精緻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正对着身旁的男人不依不饶地低吼。
「她是学姊吗？」亦晨压低声音问道。
其实，看见简沁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她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男人最终愤而摔门出去，留下学姊隻身一人。她眼眶泛泪，却没有半点追出去的意思，反而带着一股赌气的狠劲，在简沁与亦晨隔壁的空位坐了下来。
直到此时，她才察觉到缩在角落里的简沁。
「小沁，你怎么在这？」学姊依然使用那种过分亲暱的称呼简沁，学姊转过头看向亦晨，目光带着一种审视，「对了，她是......？」
简沁霎时瞪大眼睛，呼吸变得急促，侧过身想要起身逃离这个窒息的现场。然而，亦晨却在同一秒动了，她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学姊，眼神冷冽如冰，右手却搭上简沁的肩膀，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将简沁按回了座位上。
「我是简沁的同居人。」
亦晨面带优雅的微笑回应，语气像是在谈论天气般，手改成搂住简沁的腰。
学姊脸上的微笑僵住了，虽然没有立刻崩塌，但抽动的嘴角洩漏了内心的动摇，眼色微微沉了下来。
「同居……人？」
学姊喃喃重复了一遍，亦晨没打算给她任何思考的时间，她转过头对着简沁温柔地说：
「吃饱了吗？吃饱了我们就回家。」
简沁愣愣地看着亦晨，下意识点了点头。亦晨随即起身，抽了几张钞票压在碗底，牵起她的手十指紧扣，直接领着她往店门口走去，没再向学姊投去任何目光。
走出店门，亦晨依旧紧紧牵着简沁的手，大步向前、漫无目的地乱走，直到简沁停下了脚步，亦晨被一股微弱的力量往后一拉，这才惊觉自己还死死抓着对方的掌心。
「抱歉，我刚才……太激动了。」
亦晨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復紊乱的气息，准备要放开手。简沁却没有松开，反而五指收拢，握得更紧。亦晨有些意外地抬起头对上简沁的视线，那双眼眸深邃得让她一时读不出情绪。亦晨担忧地开口问道：
「你……现在状态还好吗？」
简沁没有回答，而是突然使力，将亦晨整个人拉进怀里，双臂紧紧环住。
「谢谢你……谢谢……」
她伏在亦晨肩头低声呢喃，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亦晨愣了几秒，随即放松了紧绷的肩膀，伸手回抱住她。
「没事了，我们回家。」
亦晨轻声安抚，掌心在简沁背上轻轻拍了几下。
回到老宅，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时，亦晨下意识吐出一口浊气。混杂着线香味与旧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亦晨脱下外套掛在玄关，看着简沁有些虚脱，跌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发呆。
亦晨没有立刻开口关心，逕自走进厨房，听着水龙头开啟的哗啦声，ˇ感觉水流冲过指尖，在那冰冷的触感中，亦晨脑海中浮现出刚才学姊铁青的脸色，心底竟泛起一丝爽快感。她在倒水的时候，看见阳光穿透老旧的窗櫺，在磨石子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下午跌宕起伏的情绪似乎终于获得些舒缓。
最后，她倒了两杯温水走回客厅，在简沁身旁坐下，将水杯递了过去。
「下午……」简沁接过温热的玻璃杯，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下午我帮你整理案子的资料吧？我想做点事。」
亦晨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她没有推辞，只是伸手揉了揉简沁略显凌乱的发丝。
「好啊。等一下我把电脑搬出来，我们在客厅一起做。」
老屋的空气终于重新流动起来，那些关于学姊的、校园的、破碎的阴影，都被关在了门外，暂时惊扰不了这份得来不易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