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至少亦晨原本是这样想的。
办理完休学,又经歷了拉麵店的巧遇,简沁短时间内确实展现出久违的活力。她开始会讲些冷笑话,偶尔也能帮忙处理案子中琐碎的行政工作。一切看似都往好的方向发展,但随着时间推移,亦晨发现简沁渐渐变得不对劲。
简沁不再失眠了。相反地,她发呆与睡眠的时长逐日拉长,起床时间从早上九点,缓慢地一小时、一小时延后,最终演变成整日都在昏睡。
这样的简沁看起来是「安全」的,她不再依赖酒精和性爱,却越来越趋近一株被寄生的植物,沉默且萎靡,正一点一滴失去生气。
「我陪你去看身心科好不好?」
在简沁短暂清醒的空档,亦晨掩不住担忧地提议。简沁点头答应了,但接下来的几天,她却陷入更深沉的睡眠。除了喝水与如厕,简沁几乎无法离开床褥。每当亦晨尝试唤醒她,她只能露出虚弱的微笑安慰着。
「我没事……可能之前睡太少了。」
然而,她们两人都清楚这状态并不寻常。
没有人可以这么久不进食,也没有人会无病却难以下床,但亦晨看着那张陷在枕头里、日渐消瘦的脸庞,再一次感到无能为力。
由于简沁休学也无力去打工,为了独自撑起租金与开销,亦晨私下接了比以往多出一倍的案子。白天她要处理简沁一切的生活所需,每一天她会准备水和食物放在床边,并坐在一旁等待简沁不知何时的甦醒;深夜则独自窝在工作室,靠着浓缩咖啡与止痛药对抗太阳穴的抽痛。
另一边一再陷入睡眠的简沁,感觉自己沉在很深、很深的海底。深海看似平静,梦境却不曾断过。在那些破碎的景象中,她时常以第三人称的视角,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梦里有父母、学姊,甚至是亦晨。梦里的她一次次试着伸出手,却触及不到任何人,只能绝望地在沉重的水压中苟延残喘。
在少数清醒的空档,她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无力包围。简沁想不起快乐的滋味,不记得上一次发自内心的笑是什么时候;她正缓慢却不可逆地忘记自己过往的模样。即使亦晨依旧守在身边,她仍无法克制地感到恐惧,深信对方终有一天会离她而去。
有时候,她半夜会挣扎着想起身去工作室,坐在亦晨身旁,如同过去一样;但更多时候,若不是生存本能依旧在运作,她连抬手伸向水杯的力气都没有。她知道自己若非亦晨替她打理一切,她或许早已死于脱水。
但当她这样想像死亡时,心底深处掠过的,竟是一丝解脱般的轻松。
简沁渐渐分不清楚白天与黑夜,自己像是一件被遗弃在深海沟里的碎石,海水冰冷、漆黑,且带着几千公升的重量。
在那样的深度里,时间失去了刻度。她睁开眼时,房间的色彩总是灰濛濛的,分不清是黎明的熹微还是黄昏的馀烬。她看着天花板上细微的裂缝,觉得那道痕跡正缓慢地向她压过来。呼吸变成了一件极其费力的事情,每一次胸口的起伏都像是在对抗整座海洋的阻力。
工作室里传来规律的键盘声,那是亦晨还在工作的证明。简沁听着那些声音,心脏像被一隻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门被轻轻推开了。亦晨走了进来,脚步声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场死寂。她走到床边坐下,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稀饭。
「沁,醒了吗?吃一点东西好不好?」
亦晨的声音很温柔,那是种透着极度疲惫却强撑出来的温柔。
简沁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奋力地睁开眼睛,眼球微微地转向亦晨的方向,对上一双佈满红丝的眼。亦晨的脸颊消瘦了,眼下的青紫深得惊人。那一刻,简沁胸口涌上一股剧烈的酸楚,她好想开口说声「谢谢你」,好想求她不要再管自己了,去睡觉、去休息、去爱一个能给她回应的人。
但她的喉咙像是被塞满了冰冷的湿泥,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亦晨舀起一匙粥,凑到唇边吹凉,然后递到简沁嘴边。简沁机械式地张开嘴,温热的米汤滑过喉咙,她却感觉不到任何滋味,只觉得那每一口都是在吞噬亦晨的生命。
「你为什么还不走?」 简沁在心里绝望地吶喊。
她看着亦晨放下碗,拉起她的手,用温热的掌心包裹着她冰冷的指尖。亦晨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藏着快要崩溃的怜惜。
简沁想回握住那双手。她想告诉亦晨,她感觉到了那份爱,那份爱厚重得让她想哭,但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自我批判。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内心深处那个恶毒的声音冷笑着。「你连自己起床喝水都做不到,你凭什么谈爱?你只会像寄生虫一样,吸乾这个唯一对你好的人。你说你爱她,但你给她的只有负担、只有债务、只有深夜里的焦虑。」
简沁的手指在亦晨掌心微弱地颤动了一下。她想回应,却恐惧地退缩了。
她发现自己对「健康地爱人」这件事彻底失去了信心。过去与学姊的那段关係,让她习惯了用卑微、用身体、用扭曲的服从去换取一点点虚假的温情。现在,亦晨给她的是纯粹的、无偿的爱,这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惶恐。
一个坏掉的人,要怎么去爱人?
就像一具生锈、缺损的仪器,即便再怎么努力运转,產出的也只会是报废品。她深信自己体内那个名为「爱」的器官早已在父母的冷漠与学姊的践踏中枯萎坏死。她拿什么回报亦晨?拿这副连下床力气都没有的残躯吗?还是拿这个只会製造恶梦与泪水的灵魂?
「对不起……」她终于从乾涩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
亦晨听见了,手上的力道紧了紧,凑近她的额头,轻声说:
「不要说对不起。没事的,我会一直在这里。」
这句话对简沁来说,比咒语还要沉重。
亦晨越是不离不弃,简沁就越觉得自己是个罪人。她看着亦晨起身,帮她调整被角,又在那杯水里放进一根吸管方便她饮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在提醒简沁她的无能与自卑。
梦境依然不曾断过。在那些破碎的景象中,她时常以第三人称的视角,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
梦里的她看见亦晨站在老屋的门口,手里拿着那串家钥匙。亦晨转过头,脸上不再有温柔,而是一片被磨平的空白。亦晨说:「简沁,我真的撑不下去了。」然后亦晨把钥匙丢进了深不见底的海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阳光里。
简沁在那种剧痛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她从房间门缝底下,看见工作室门透出的那道微弱灯光,显示出亦晨还在工作。
那一刻,她感受到的不是安心,而是更深沉的恐惧。
她早晚会走的。
简沁盯着那道光,泪水无声地滑进枕头。谁能忍受一辈子守着一具活死人?等她发现我没办法变得更「好」,等她发现我永远带着残缺,她就会发现这笔交易有多不划算。
她开始在脑中预演亦晨离去的那一天。她想,如果那天真的到来,她一定要微笑着送她走,不要哭,不要闹,因为那是亦晨应得的自由。
她想像着如果自己不在了,亦晨的工作室就不会再有止痛药的味道,亦晨可以去礁溪看海,可以准时下班,可以重新拥有色彩。她甚至开始帮亦晨预选下一个爱人,那一定要是一个健康、开朗、能陪着亦晨在阳光下大笑的人,而不是像她这样,只会把所有光亮都吸进黑洞里。
这份想像让她在绝望中感受到了一丝平静。
有一晚,亦晨累得直接倒在床边睡着了,手还紧紧抓着简沁的手。简沁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观察亦晨疲惫的睡脸。她颤抖着伸出另一隻手,指尖在离亦晨脸颊几公釐的地方停住了。
她不敢碰。
她怕自己这双带有腐蚀性的手,会连亦晨最后一点梦境都弄脏。
「对不起……」她无声地动着嘴唇,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我真的好想回应你,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在意识彻底模糊之前,她再次感觉到了那种沉入海底的自由。水压温柔地包裹着她,将那些痛苦、愧疚与恐惧,通通隔绝在遥远的上方。